“不想。”她回答的很干脆，“为什么不是他们来找我，而是我找她？”
“我每个重要的时期，会来一个男人给那个养我的女人送钱。这个女人为了那三瓜两枣，选择抚养我长大。”她看他，“那个男人我偷偷见过，寸头，长脸，鼻子很高，他的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那他....是你的亲戚吗？”
她摇头。“不知道。以前，我对这件事没半分的好奇。”
就是这一瞬间，面前铁门突然开了，打断两人的谈话。从里头走出来一个老翁，杵着单拐，深蓝色汗衫有些年头，鼻骨上卡着一副黑色老花镜。他抬眼看到林艺愣了几秒，数次举起食指......
“你.......你是林艺！”他的嘴忘记合上。
林艺静静地看着那老翁：“嗯，吴叔。”
“你...你怎么回来了？”老翁蹒跚几步，“都变样了。”
林艺退后一步，明显不想与之过多接触，随手撩开被风吹乱的刘海，说：“我不能回来？”
“哎哟，你这孩子，你知不道你走后你妈都疯了。”
那年他在楼下，听了好些天的怪吼，尤其是大半夜，骂声惊得他都不敢入眠。最后那声不见了，人也不见了。
“疯了？”
林艺不太相信，她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疯掉。
“那可不是。你偷走了她的钱，她连饭都吃不上了，天天半夜吼着她的钱去哪里了。那几天，还是我上去给了两个馒头，然后没几天人就消失了。这楼上啊，这些年再也没租出去过，房东都气死了。你说你怎么这么狠的心，那可是你妈！”
他准备了一兜子的话，像对着空气说话，没得到半分回应。
对于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老吴特意又走出来一步，两人站的更近了一些，这才细瞅了几眼。比他高半个头，变化不小，好看了，人也精神了，腰板子纤瘦了。
连看了她好几眼，不知道这些年在外头混成什么样了，反正看起来是个正常人，然后扶了眼镜，继续说：“还有，我闺女一直问我你什么时候去找她。你说你不愿意去就不去，离家出走这么些年，一点儿声响都没有。”
“我本来也没答应要去。”
“哎———你这孩子，这么些年在外面都学了什么不好？学会过河拆桥是吧？”
“拆什么？从头到尾我也没答应，你难道不应该找她？”
老吴当下就不乐意了，把拐往边上一甩，站直了身子，“你是看不上我闺女给你提供的工作，是吧？”
“我为什么要看上？”
她抱臂的样子，犹如火上浇油，老吴指着她大骂：“就你那个成绩，能有人要就不错了，还想挑三拣四！还好你没去，简直给我闺女积大德了！你这个连妈都能不要的人指不定给我闺女使什么坏水。”
老楸树的枝桠都晃了几晃，沙哑的声在这个窄巷里引起了回声。
顾桥南将林艺护在身后，语气带着警告：“请你说话注意点。”
老吴不是什么好脸色得盯了一会儿说话之人。干干净净，倒不像是个乱七八糟的。尽管如此，可那又怎么样，比起他那华侨女婿可差远了。
他哼地一声：“是你把林艺拐跑了？”
顾：“一把年纪，说话太难听了。”
“我怎么说话难听了？”老吴眼镜一瞪，好像谁大声谁有理，“小小年纪离家出走，连妈都不要，还偷钱，我说的哪样是假的！”
顾桥南还想再说，被林艺出声打断，不甘示弱地抬起头：“你闺女那么有出息，怎么还让你住在这栋破楼里呢？”
“你！”老吴的脖子往上扬了好几下，“我闺女嫁给华侨了，马上就移民了。”
“移民也不耽误给你买房，移民也不耽误将你接过去同住。”
“我一把年纪跟他们住不习惯！”
“难道不应该请个保姆在你身边，不至于你哪天摔了碰了没人发现。更何况，你单身至今，身边无人，难道不求一儿半女围绕身侧，享天伦之福吗？”
装傻充愣的生活一旦被人刻意敲醒，像秸秆子遇着火，刷地火红一片。老吴面红耳赤，眼睛瞪得比墙上贴的门神还要大。“关你什么事！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从小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
他转转磨磨，拣起拐杖，一副要打人架势。
林艺原地不动，根本没在怕他，继续说：“我觉得这点小钱，对你早就发财的闺女是毛毛雨。”
他气的在地上猛地跺脚，指去她：“你！你就不是好东西！——”
未了，林艺又来一句：“还是你闺女嫌弃你丢人，不愿将你接过去同住？”
老吴眦目地望着林艺，手脚并抖，掷起手中拐杖，是一瞬间，顾桥南闪身将林艺护在身后，握住即将砸下的拐杖。
他怒了：“你这杆子要是砸下来，可别怪我不尊老。”
一个大高个，还是年轻的，怎么看，都惹不起。这窝囊气只能往肚子里撒，老吴撤走拐子，用嘴皮子散满腔怒火：“你不是好东西！从小就不是！”
有了顾桥南当挡箭牌，林艺有恃无恐地说：“我是不是好东西跟你没关系。”
老吴气的全身发抖，半天呜呜接不上话。尤看一副上不来气态势，真是解气。林艺达到目的，扬起笑，转身走了。身后那老头好似在甩凳子，只不过声音渐行渐远了。
“你没事吧？”他追上问。
“我有什么事？”
他跟在后头说：“他就是一个人呆的糊涂了，性格扭曲。独居老人都这样。”
林艺站在泥楼梯阶上，对他笑笑：“他没糊涂，他说的都是真的。”
“她不是你妈，为什么不解释？”
“为什么要跟他解释？他是我什么人？”
再说了，当初走，她就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回来。而这一次离开，大抵是再也不回来。
“我相信你。”
她垂目看着脚尖，他看不到她的眼底早已湿润。
“我知道啊。”她说。
但是老天爷最爱跟她唱反调，见不得她一点好。
真是的，上辈子是做了什么缺德的事情，这辈子怎么还都还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