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他都守在卡斯珀身边，亲眼见证了所有凶险可怖的过程，在煎熬与惊惧之中沉浮。
他看着小少爷承受了药剂的反噬，直到心智涣散、眼神死寂，看着凯伦为了权势制衡、为了手中底牌，全然不顾亲子性命，偏执执拗、一意孤行。
可他只是家族臣子、一介医师，位微言轻，无力阻拦主人的偏执，只能眼睁睁看着卡斯珀一步步坠入险境，日夜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折磨与痛苦。
煎熬与无力抗衡的绝望，看着卡斯珀在生死边缘反复挣扎、心智濒临崩塌，却束手无策的压抑，早已将他彻底压垮。
他再也无法忍受继续沉默旁观，再也无法眼睁睁看着卡斯珀被肆意消耗、彻底摧毁。
他的主公凯伦被权势纷争蒙蔽了双眼，只看得见卡斯珀身上的利用价值，看得见制衡莱亚的筹码，看得见魇林屏障的战力保障，唯独看不见自己幼子的生死与痛苦。
可迈尔斯不能。
他看着卡斯珀从垂髫稚童长至少年，今日早晨，卡斯珀短暂苏醒后的空洞死寂、心智溃散的模样，彻底击溃了迈尔斯最后的底线。
他不能再沉默，不能再顺从。
哪怕违抗家主命令，哪怕要承担后果，他也要救出这个孩子。
而整个府邸、整个家族，唯一有能力、且真心牵挂卡斯珀，唯有眼前的大少爷——克拉伦斯。
迈尔斯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与惊惧，抬眼望向眼前的克拉伦斯，字字沉重，句句真切，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大少爷，属下今夜冒昧前来，是有关于小少爷卡斯珀的要事，不得不告知您。”
“先前小少爷受了致命伤，迟迟未醒，家主给小少爷灌下了高浓度的药剂帮助他提高身体自愈能力。但这种药剂的药力霸道刚烈，远超人体所能承受的极限。此前数年，小少爷每月服用的药剂，都是属下层层稀释、调和过的药剂，尽量帮小少爷减缓痛苦。可这一次，家主一意孤行，强行使用了高浓度的药剂。”
说到此处，迈尔斯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盛满了痛惜与后怕：“此次服用高浓度药剂过后，小少爷魔力大幅暴涨，伤口和生机也恢复了。可代价是……药力严重反噬，重创了他的心智。”
“今日小少爷苏醒之后，双目黯淡无神、意识混沌空洞，一言不发。”
克拉伦斯静静听着，周身的气息一点点沉冷下来。
原本松弛的指尖，在不知不觉间缓缓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他眼眸里往日的温和尽数褪去，一点点覆上刺骨的寒凉，眼底的天光彻底寂灭，只剩下沉沉的阴霾与压抑的怒火。
迈尔斯看着他骤然沉冷的神色，知晓他已然动怒，心中稍稍安定，继续沉声禀报：“家主见小少爷心智受损、状态异常，非但没有半分怜惜悔意，反而顾虑重重。他担忧小少爷心智残缺后，失去利用价值。方才家主甚至提出，想要再次加大药剂剂量，强行刺激小少爷，试图以药力强行唤醒他的心智。”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冷的巨石，重重砸落在房间里，砸在克拉伦斯的心头。
空气瞬间彻底凝滞，压抑、冰冷、窒息的氛围，死死笼罩了整间屋子。
克拉伦斯身形依旧挺拔端正，没有丝毫剧烈的动作，可周身流淌的气息，已然冷得近乎刺骨。
克拉伦斯近日也一直在搜寻卡斯珀的消息，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情况果然和他想的一样，卡斯珀现在的状况凶险异常。
愤怒，滔天的愤怒，夹杂着难以置信的寒心，层层叠叠席卷四肢百骸。
凯伦是他们的父亲，却如此凉薄自私，如此冷酷无情。为了权势制衡的筹码，为了手中可用的战力，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便能毫不犹豫地利用自己的孩子。
但他不能冲动。
万万不能。
良久，克拉伦斯缓缓抬眼。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低沉，听不出丝毫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与笃定，字字铿锵，落地有声，“迈尔斯。”
“在。”迈尔斯立刻躬身应下。
克拉伦斯目光沉沉望向他，“从今日起，你一切如常。在父亲面前，维持原本的姿态，顺从他所有的安排，不要流露半分异心。”
迈尔斯也明白他的用意，连忙颔首：“属下明白。”
“你是目前唯一能靠近卡斯珀、护住他的人。”克拉伦斯语气冷静无比，缓缓布局，“你要继续留在他身边，尽量缓解药剂残留的反噬伤害，稳住他的心智。”
“一旦出现任何危急变故，一旦父亲打算再次使用药剂，或是卡斯珀状态出现恶化，第一时间隐秘传信于我。”
迈尔斯郑重颔首，眼底满是坚定：“属下定会护住小少爷，时刻紧盯状态，第一时间向您禀报。”
克拉伦斯微微颔首，眸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沉郁，继续沉声叮嘱，完善所有部署：“除此之外，严密封锁今日所有事。我会查清所有药剂底细，寻得帮卡斯珀修复心智的方法，接回卡斯珀，护他周全。”
字字笃定，句句郑重。
他是兄长，长兄如父。
父亲凉薄偏执，弃子逐利，可他不会。
迈尔斯心头高悬的巨石终于稍稍落地，紧绷多日的神经得以喘息。听大少爷话里的意思，他对药剂似乎早有了解，并在暗中研究。
有大少爷暗中布局撑腰，小少爷，终于有救了。
他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满是恭敬与安心：“属下谨遵大少爷吩咐，定不辱命。”
“去吧。”克拉伦斯淡淡抬手，语气沉静，“谨言慎行，万事小心。”
迈尔斯不再多言，轻轻转身，轻步退出房间，悄然离去。
房门轻轻闭合，再次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房间再次归于死寂。
只剩下克拉伦斯一人，周身寒意森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