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逢昭不冷不热道,“多难受啊?”
“头晕,没力气,犯恶心,还特别想吐。”冬不隐委屈,“还有,我当时为了出来把窗户砸了,骨头断了好几根,你都不知道我伤得多重……”
“你也知道自己伤得重!”逢昭猝然转身,“逢铮野只想拖住你,在那多待会儿能要你命吗!手断了不去医院上什么山,是不是生怕自己好得太快?!”
厉喝在狭小的空间回荡,逢昭眼底猩红,下颌绷得死紧,满脸戾气。冬不隐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直接愣在了原地。
“知道二次骨裂会导致什么后果吗?你能为自己的任性负责吗?治不好怎么办?留下后遗症怎么办?稍有疏漏你这辈子都无法拿起手术刀,你甘心吗?!”逢昭大步逼近,“你让我怎么办?”
话音刚落,豆大的泪珠便从他眼底掉了下来,就这么直直地、措不及防地掉了下来。
“冬不隐,你让我怎么办?”他喃喃低语,不知是在问对方,还是在问自己。
冬不隐大脑嗡一声响,整个人都懵了。
认识这么久,他何时见过逢昭的眼泪?对方永远镇定自若、冷静克制,仿佛天塌下来都能补全。
这样的人,竟然也会哭吗?
但再一细想,谁会没有眼泪呢?谁又是天生强大、百毒不侵呢?
冬不隐被逢铮野囚禁都没这么紧张,眼下却慌得手足无措,想说话又怕适得其反。
完了。
他绝望地想,早知道逢昭会哭,打死我也不该故意卖惨。
“不会的,哪有那么严重。”冬不隐干巴巴笑了一声,“就是看着可怕,其实一点都不疼,不信你摸……”
“别乱动!”
冬不隐猛地顿住,老老实实把手放好。
“那你别哭了嘛,我就是、就是听说你大半夜上山,怕出事才跟过来的。”他小声说,“以后我不会再冲动了,什么都听你的,你不要难过好不好……看你哭我也想哭了。”
逢昭逐渐平静,默不作声盯了他几秒,抬手。冬不隐瞬间就反应过来,主动把脸凑上去。
“你这双手比我的命更重要。”逢昭说得很轻,仿佛承不住话语里的重量似的,“我来你身边,不是让你重蹈覆辙的。”
“你在说什么?什么叫重蹈覆辙?什么叫我这双手比你的命更重要?”冬不隐像被当头敲了一棒,“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比人命更重要!你是不是疯了!能不能清醒点?!”
“该清醒的是你!”逢昭厉声打断,眼底闪过恨意与疼惜,他动了动嘴,数不清的话要冲出来,却被什么东西压着,原路吞了回去。
“我不和你吵。”他疲惫地垂下眼睛,“你现在年轻,不知天高地厚,什么浑水都敢蹚。”
“但人这一生是很长的。”
冬不隐蹙着眉,对上逢昭虚焦的眼神,恍惚间觉得对方没在看他,更像借着他这张脸,与另一人对话。
“你知道医生的手有多重要,小隐,你未来是要拿手术刀的。现在你觉得受点伤没什么,留点后遗症没什么,可一年过后呢?”
“填志愿,你会发现自己攒够了分,却报不了生物医学,眼睁睁看着梦想碎在眼前。往后几十年人生,你再也无法坚持热爱,这个遗憾将伴随你终身,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那时你该多后悔。”
冬不隐目光怔怔,听到了清脆的碎裂声,有什么尘封许久的真相似乎要破开迷雾,裸露出来。
“你……”他咽了口唾沫,竟有点不敢问下去,“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就好像,亲身经历过似的。
逢昭目光一顿,灵魂被线一扯,猛地拽了回来。他侧过头,双眼霎时恢复清明:“我只是觉得,你这么想当医生,丢掉梦想会很可惜。”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迫切想结束这个话题:“我找找有没有多余的被子,你先……”
“不对!”宛若惊雷劈过脑海,将思路照得雪亮,冬不隐扑身拽住他衣角,像拽住了那根若隐若现的风筝线。
逢昭生怕他压到手臂,当即刹住脚步,怒急的话还没出口,便望进了一双漆黑的眼瞳。
“你一定有事瞒着我。”冬不隐定定道,“逢昭,我从来没有说过想学医。”
印象中,逢昭首次提出他想学医是在刚认识那会儿,两人一道去看住院的冬衫。当时两人不熟,他也不好多问,事后,对方搪塞是调查所知。
但志愿这种东西最为易变,尤其是高三期间。今天看见股票涨了想学金融,明天读了几篇古诗又想学汉语言,不到最后一刻谁都说不准。
生物解剖关联了很多专业,逢昭凭什么觉得他非医学不可?又凭什么认定他从一如终?最重要的是,那眼泪掉得太突然,如果没有内情,他不该露出这么浓重的情绪。
除非,逢昭亲身经历过。
“你不是我,凭什么判我的命,凭什么断定我会后悔?”冬不隐指尖用力,飘向远方的人便被他轻而易举拽了回来,“你今天如果不给个满意的答复,我就废了这只手,看看十年之后会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