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冬不隐先投降：“你在写什么？”

逢昭：“家里的事。”

冬不隐就不问了，毕竟是人家的隐私。但摒弃这话题，似乎也没其他事可聊，于是他只能直挺挺地在那儿罚站，有点呆傻，也有点可怜。

逢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想要的，便摘了金框眼镜，招手道：“过来。”

他将平板电容笔全扔到一边，把人摁到床上：“有事和我说？”

冬不隐像失去了语言能力，抿着唇看他，一副想开口又不知如何开口的样子。

“有求于我？”

冬不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你说吧，我听着。”

话音刚落，屋内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冬不隐垂下头，专注抠手，面无表情地盯着地板，片刻后突然道：“算了。”

他起身就走，身后却响起一个冷淡的音嗓。

“让你走了么？”

语气并没有多严厉，甚至称得上轻描淡写，但冬不隐面前就像升起了一道高墙，双脚被绳索牢牢绑住，无论如何都无法再进一步。

直觉告诉他，逢昭好像生气了。

“回来，坐下。”

冬不隐当即坐在床沿。

他很快地抬眸瞥了眼，想看看对方什么表情。

逢昭的眉眼不算锋利，那是因为他总噙着笑意，这会儿收了笑，平添了往常没有的冷淡。他皮肤很白，也因此显得眼珠格外黑，丹凤眼眼尾狭长，盯人看的时候会透出森森鬼气。眼皮冷冽地绷着，像一条高举的戒尺，预备冲他打下来。

竟让他觉得像个陌生人。

“你不想说，我不逼你，反正事情是你要办的，我不着急。”逢昭平静道，“刚好，我也有事问你。”

冬不隐心里咯噔一声。

“我要知道今天早上发生的事，你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和谁起的冲突，怎么起的冲突，这儿——”逢昭看向他脸上的伤口，“怎么弄的，都得给我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冬不隐才听一半，身上的反骨就蠢蠢欲动，脱口而出：“你凭什么管我？”

“就凭我把你从车祸里拽出来！”逢昭一直压着股火，这会儿终于有了露头迹象，“你想过没有，要是我没及时赶到，你这会儿会在哪儿！”

余光瞥见他举起手，冬不隐下意识往后缩，双眼紧闭。冬建斌每次打他都会有这么个前摇，十几年过去，已然训成了一种条件反射。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战栗从灵魂深处升起。他大脑空白，甚至没来得及压下恐惧，脸颊便被一只手托住了。

逢昭神情冷淡，动作倒轻柔，掰着人下巴把脸侧过去：“创口贴也不知道换，还沾水，医生说的话你听进去没？”

逢昭拧眉：“是不是生怕自己好得太快？”

冬不隐很轻很慢地动了下睫毛，缓缓睁眼，像被惊扰的蝶。他坐在床沿，跟个玩偶娃娃似的任由逢昭摆弄，撕创口贴，涂药，木着脸一动不动。

好不容易收拾完了，又听对方说：“是你自己交代还是等我用其他手段？”

冬不隐不太想知道这个“其他手段”是指什么，也不敢问，他在原地僵了半晌，突然升起一股委屈：“去了安和路。”

“嗯，还有呢？”

“……”

逢昭是真为他好，他能感受到，但正因如此，他才更不愿将伤疤展露人前。陪见冬衫已经耗费掉他所有勇气，他们相识不过短短数日，逢昭压根不了解自己，倘若他知道冬建斌的德行呢？倘若他知道这个被他视为“家”的地方名存实亡呢？倘若他知道真正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他会怎么想？这种金枝玉叶的大少爷，还会愿意留下来吗？

他不敢赌。

“去打工，见了老板。”良久，冬不隐开口，“他说今天情况特殊，让我先回来，我刷手机没看路，就差点被车撞了，脸上的伤是摔的。”

“你确定吗？”

冬不隐移开视线，闷闷“嗯”了一声。

此言落下，逢昭很久没说话。

死寂如飓风过境，卷走一地生机，冬不隐拧着衣角，仿佛溺入深海，呼吸困难，视线变得模糊，像雨天玻璃窗上晕开的景。

透明的血从心口涌出，沿着四肢百骸滚过一遭，争先恐后地堆在眼眶，妄图挤出这副身躯。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抽走了，像被揠苗助长的苗，连带着拽出根茎。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传来一道悠悠叹息，逢昭放软调子：“好了，我不问了。”

“我的错，是我太着急了，不该逼你。”逢昭轻触他润湿的眼角，“别难过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