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扶摇忽然别过了脸。
帐内点了油灯,可依旧昏暗,裴迹的影子映在帐壁上,随着烛火晃动。一下、两下、三下……李扶摇盯着起伏的影子,等待身侧的闷响停止。
王友恭再开口时,声音带着哽咽,却字字死心塌地:“渡口实有兵员八百一十人。周统领账上写的是一千五百人。三年前,空饷的钱一半送去了冀巍,一半留在暗库。后来周崇又调来了一个掌事牛仁义,钥匙和暗帐都归了他管辖,但我手里有与府城的所有往来的收据和明细备份。”
“属下这条命,还有王家满门,此后全凭郎主差遣,绝无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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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卷着细雪掠过苍原,被营帐无声隔开,四角鎏金炭盆里狮形兽炭烧得正红,淡沉香混着松脂的暖香漫了满帐,覆莲座油灯挑着灯花儿,暖黄色的光晕一浪一浪漾开,将帐里的人和物都笼罩在一层旧琥珀般的色泽里。
王友恭原本笔直的脊背微微佝偻,几缕斑白的发丝黏在额间,他像是解脱又像是泄气般,从这片暖光中撤了出去。
帐帘掀开的瞬间,裹着碎雪的寒风灌了进来,冲散了帐内凝滞的闷暖,焐闭的空间被注入了一丝新鲜的凉。
而后厚毡落下,边角兀自微微晃动,数息之后,才归于静止。
李扶摇的视线久久凝于那片晃动的帘子角上。
裴迹看着发怔的李扶摇,暖光笼着她的侧脸,光停驻在她的额头和鼻尖,只有睫毛下的阴影,在随着灯火跳动而颤抖。可她的眉心蹙着,眼睫垂着,嘴角抿着,火光在她的眉间反复熨贴,却怎么也抚不平那一道极轻的皱。
她在怜悯?在不忍?在……迷茫?
裴迹坐在案后,单手支着下颌,很久没动。
帐中更静,厚重的毛毡挡住了寒夜的风雪,也挡住了搅人的声动。
直到炭火爆出一声脆响。火星溅起,又瞬间熄灭。
李扶摇似乍然回神一般,睫毛一颤,视线正要转过来——
裴迹慌忙收回目光,放下了手。开口时语气努力维持着平稳,却下意识快了半拍:“你是怎么把他带过来的?”
她转过头,视线落在面前的桌案上,抿了抿唇才说:
“大势所趋,且……他有求于您。”
裴迹挑眉,半是诧异半是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见她依旧垂眸,他温声道:
“你做的很好。回去休息吧。”
李扶摇颔首起身,裹挟着碎雪的寒风再次灌进来,又随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帐外的风雪夜色里。
帐帘重重落下,一切又被隔绝在外。
帐内重归寂静,只剩油灯依旧恍着暖光,裴迹看向那片帘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沿,直到炭火又爆了一声,他收回手,起身摊开了舆图。
他低声唤出田七。
少顷,副都指挥使步弘方、帐前都虞侯逄帅、粮料判官钱乐、录事参军何永祥等人鱼贯而入。
帘幕落下,几道错落的影子投在帐壁,时而有人侧身前倾,时而有人挥动手臂,时而有人举杯呷饮……还有一道影子,几乎始终没动。
帐外风雪时急时缓,账内灯火忽明忽暗,模糊的低语从厚重的毡帘下渗出,又被风撕成碎片,只偶尔,一个语调忽然扬起,又被另一个压下去。
碎雪在地栿处积出小坡,帘幕上的影子不知何时不再晃动,交谈声也沉了下去,只有燃烧着的灯火,勾勒出一个肩背如削、挺拔如松的背影,那个背影微微偏过头,似有一道寒光在明暗交界处轻轻滑过,又隐于暗中。
一弯冷月从云隙间露出,映照着黄河的冰棱,更夫的梆子声随风掠营而去。
三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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