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繁音望着他的身影久久未言,王室之中多的是身不由己之人,她与裴晗奕便是其中之一,各有各的苦难心酸,虽不知他今日为何会跟自己交心长谈,但此时内心因这番话泛起的波澜却久未停歇。
她出神地望着矮桌之上的茶壶,方才饮下的那杯茶时的苦涩之味似乎又返了上来,充斥着她的舌尖,蔓延向心中。
直至视线变暗,她疑惑地转过头才惊觉裴晗奕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旁,俯身望向她。
她不着痕迹地偏过头,躲开那满是温情的视线,下一瞬,带着暖意的双手抚上她的面颊,脑中一片空白,如同令人操控的木偶,随着他的动作转回原处,重新对上那双她不愿相视的双眼。
“繁音,从前种种错皆在我,一切皆已成定局,你我二人也无力改变,如此你可愿与我做一对寻常夫妻。”
他的话如一声惊雷在她耳边炸响,身躯一滞,停止思考,新婚夜他眼中的厌恶她仍未忘记,可此时他眼中的真挚与情深也不似作假。
陆繁音有些分不清,他真的愿与自己携手一生做寻常夫妻,亦或是……
沉默之中,耳畔只有风过林梢时发出沙沙声,陆繁音长睫轻颤:“我……”
在他满是期许的眼神之下,她欲言又止 ,她该答应吗?年少时,她也曾期许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久伴,可在王室中,她的期许被所听所见一点一点磨灭,却又在与某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中拼凑修补完整。
而后脑海中那人的身影也逐模糊……
他曾说,“阿音,待我入仕我便向王上请旨赐婚。”
而后他高中,入翰林,第二日便被派往查案,临行前他捎来密信,“阿音,待我归京便前去请旨。”
可是,她等的太久了。
久到她被迫接下比他入仕消息来的还早的和亲圣旨。
从安阳启程那一日,亦是他归京那一日,在官道相遇时,风带起了车帘,她看到他风尘仆仆满面喜色得往京中赶去。
而她连唤他停下,见他最后一面的勇气都没有。
一切都太迟了。
他们之中注定的错过已成定局,可今日裴晗奕的温柔让她再次回想起过往种种,他与那人此刻重叠,让她有些分辨不清。
陆繁音阖上双眼,一滴泪珠划过面颊,被人轻柔抚去。
“别哭,若是不愿……”
她睁开眼,蓄积的泪水模糊了视线,隔着朦胧对上他的双眼,轻轻点点头打断了裴晗奕未说完的话,下一瞬便落入温暖的怀抱之中,感受着他窝在自己耳边发出的轻笑声,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搭上他的肩,回抱眼前之人。
直到此时,她也是茫然,不知自己为何会点头答应他的话,明明二人只是被迫联姻,只需在外人面前相敬如宾,现在却好像走向了另一个结局,她未曾设想过的走向。
天地间此时仿若只余他们二人,在这离京几十里远的深山之中,没有勾心斗角,也没有尔虞我诈,只有俩刻跳动的心彼此靠近,她能感受到裴晗奕幼时的痛苦,她经历的一切更甚。
良久,裴晗奕终于松开手,掏出手帕仔细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坐在她的身旁温柔地注视着她的侧颜:“那你呢?”
“我?”她抬手将方才因拥抱时掉落的碎发别至耳后,顺着发丝,手指停顿在虚空之中而后落下,她垂下双眸淡然一笑,平淡地开口:“无甚区别,我的母妃本是制衣局的女工,被父王瞧上封了美人,生下阿弟后又封婕妤,听起来似乎令人艳羡。”
说到此处,陆繁音笑了一声,拿过一旁的茶杯抿了一口,带着花香的苦涩充斥舌尖,压下她心中的苦涩:“渐渐地,父王失了兴致,为了给新人让位,他下旨让母妃与我们搬到了冷宫旁的宫殿内。宫中的人向来势力,见母妃不得宠也变得敷衍甚至颐指气使,而后,我与阿弟在宫中的日子更是举步维艰,他们以欺负我们为乐,王后……”
她冷笑一声,继续道:“她从来未管过这些,只要不出人命,在她眼里不过是小孩子玩闹罢了。”
是啊,就连那日她被他们关进冷宫,冰天雪地之中她差点死在冷宫,王后也只是轻飘飘地用一句‘玩闹过度,失了分寸。’揭过此事。
她死死咬着牙,面容紧绷,从出生那一刻起,王后的恶意便充斥着她的生活,如同乌云笼罩在她的天空,久久不散。
此时,她抬起头仍能看到那片乌云,逃不开,那便让这片云彻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