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幽闭上了眼睛。
殿内死寂,只有远处天风吹过殿角金铃的细微声响。
许久,他重新睁开眼,眼底是一片荒芜的平静。他再次深深下拜,额头触碰到冰冷光滑的白玉地面,声音清晰而决绝,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臣,无言以辩,唯有一死,或可……稍安众心,告慰英灵。”
“请天帝,赐臣一死。”
“嗡——”
殿中一片哗然!连玄戟都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跪伏在地的弟子。
求死?!
他竟然求死?!
玄戟一步上前,几乎要伸手将挽幽拽起:“挽幽!你胡说什么!”
挽幽没有动,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只是在玄戟的手即将碰到他肩膀时,他才极轻微地侧过头,看了师尊最后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深。
有濡慕,有愧疚,有诀别,有千言万语无法诉说的痛楚,还有一丝……终于可以解脱的释然。
也许,他本就不该回来。
也许,死在魔界的炼狱里,死在昨夜自毁元神的瞬间,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至少,不必面对此刻的众口铄金,不必将那些不堪的经历赤裸剖白,不必让师尊、让天界、让他曾经守护的一切,因他而蒙羞。
能回来见师尊最后一面,能在师尊怀中哭那一场,够了。
真的,够了。
天帝居高临下,看着那个以额触地、姿态决绝的素白身影,看着他身侧焦急痛心却无计可施的玄戟,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那情绪化为一声更沉的叹息,和一道不容置疑的谕令:
“玄戟战神。”
“臣在。”玄戟咬牙应道,声音发颤。
“挽幽仙君暂押回府,由你看管。三日内,若仍无辩白,或确凿证据证其清白……”天帝的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句,重若千钧,“三日后,午时,诛仙台,行刑,以正天律,以安军心。”
“天帝!”玄戟急呼。
“不必多言!”天帝抬手,威仪尽显,“此非朕一人之意,乃天界法度、军心民意所向。玄戟,你身为战神,当知轻重。这三日,你好生劝慰挽幽仙君吧。”
言罢,天帝起身,袍袖一拂,消失在玉阶之后。
退朝的仙乐响起,却无人感到轻松。众仙官神色各异地鱼贯而出,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依旧跪在殿中的挽幽,和僵立在一旁、面如死灰的玄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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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轩外,被天帝亲卫设下了禁制。
名义上是“看管”,实则是软禁。挽幽从凌霄殿回来后,便再未踏出殿门一步。他遣走了所有仙侍,独自坐在临窗的琴案前。
窗外,云卷云舒,仙鹤翩跹,依旧是亘古不变的祥和美景。
窗内,他指尖拂过冰冷的琴弦,却未发出一丝声响。
玄戟来过数次。
第一次,他屏退左右,关上殿门,走到挽幽面前,盯着这个自己最看重的弟子,眼中是压抑的痛心与不解:“挽幽,你到底在魔界经历了什么?说出来!无论是什么,师尊替你扛着!诛仙台……那是形神俱灭之地!你怎可如此轻生!”
挽幽只是摇头,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云海边际,不语。
第二次,玄戟的语气带上了焦躁与怒意:“你就这么不信任为师?还是说……那些谣言竟有几分是真?你当真……”
“师尊,”挽幽终于开口,打断了他,声音轻飘飘的,“弟子从未背叛。您不必再问了。”
玄戟看着弟子苍白脸上那抹近乎哀求的凄楚,所有逼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忽然想起挽幽归来时扑进他怀里那场崩溃的痛哭,想起那些衣物下若隐若现的痕迹,想起那一身无法祛除的魔气……
玄戟的心,瞬间沉到了冰窟之底。
第三次,玄戟再来时,手中提着一壶酒。他挥退守卫,与挽幽对坐于窗前。
“你小时候,每次练功受伤,或是受了委屈,总喜欢憋着不说。”玄戟斟了两杯酒,将一杯推到挽幽面前,“是为师不好,总教导你要坚忍,要扛得起。却忘了告诉你,有些事,扛不住的时候,可以放下。”
挽幽看着杯中清冽的酒液,没有动。
“这壶‘忘忧’,是你师弟……寒夜当年埋下的。他说,等战争结束,要与你共饮。”玄戟的声音有些沙哑,“如今寒夜下落不明,你又要……这酒,再不喝,怕是要辜负了。”
听到“寒夜”的名字,挽幽睫毛颤了颤。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灼烧着喉咙,一路滚入肺腑。
玄戟握着酒杯的手猛然收紧,杯壁出现细微裂痕。
他看着挽幽映在暮光中的侧脸,那轮廓依旧清俊,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自我厌弃的死气。
挽幽的肩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一滴水珠,悄无声息地砸落在冰冷琴弦上,碎成更细小的光点。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他安静地想,就这样干干净净地消散,连魂魄都不留下。那些肮脏的、屈辱的、无法言说的记忆,也会随之烟消云散吧?
只是……对不起,师尊。
还有,寒夜师兄,愿你平安。
夜空下,素白的身影孑然独立,仿佛随时会化入这清冷的夜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