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头,触屏手机还是个稀罕玩意儿,银灰色外壳,屏幕黑黢黢的。清晨妈咬着牙买的,花了小半年工资,就指望这新东西能像根绳子,把儿子从那个死胡同里拽出来。手机卡是她用了好几年的号。
她把手机放儿子手边时,清晨眼皮都没抬一下。那玩意儿跟块墓碑似的,杵在他那摊死水里。直到今儿早上,它突然嗡嗡震起来,把睡着的清晨吵醒了。屏幕上跳着一串陌生号码,是本地的。
清晨空洞地盯着看了几秒,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划开了接听。
“喂?喂喂!是清晨不?”一个粗嗓门带着电流声冲出来,背景里隐约有鸡叫狗叫,一听就是乡下,“听得见不?我王鹏啊!”
清晨喉咙动了动,没一点情绪:“是我,有事?”自打KTV散场,俩人再没联系过。
“哎哟可算找着你了!我磨了班主任好几天,他才把你家这号给我!”王鹏自顾自说着,声音里透着村里人传新鲜事那股劲儿,“跟你说个事儿!招弟,他要结婚了!就今儿个!”
清晨心脏像让一只冰手猛地攥住,停了。耳朵里只剩血往上涌的嗡嗡声和王鹏那聒噪的动静。
“没想到吧?更稀奇的还在后头!他弟,就那个成天欺负他的刘佑宁,娶刘曼曼!刘曼曼你知道吧?上次一块儿吃米线那校花学霸,咋就看上刘佑宁了呢?招弟呢,是入赘,娶刘曼曼她妹,刘玲玲!两兄弟娶两姐妹,我的天,咱这十里八村都传遍了!”王鹏语气里又是惊讶又是不解,跟着压低点,带着真心的困惑,“不过……清晨,你说这事儿怪不怪?招弟那成绩,班主任说考了709分,海大录取通知书都到了,就是联系不上他本人来拿。咋突然就不上大学了,跑回来结婚?还是……还是入赘到人家。刘玲玲那姑娘……腿还不好,唉,反正都说配不上。”
王鹏顿了顿,觉着光自个儿说不合适,才想起打电话的正事儿:“哦对了,扯远了!今儿他们摆酒,我就想问你,去不?去的话一块儿,有个伴儿,也顺便问问,他这到底唱的哪出啊?好好的前程不要了?”
每个字都跟生锈的钉子似的,刮着清晨耳膜。那些人永远不会知道,那个要“入赘”的刘招弟,曾经在一个少年心里点过多大火,烧得多惨烈,又用一封沾着血泪和自毁的信,把他俩一起拽进冰窟窿里。
这些话,跟探针似的,猛地扎破了清晨这一个多月来自我封闭的脓包。底下不是结了痂,是翻腾的、滚烫的疼和……火。
不对!这根本不是啥“个人选择”!这事儿从头到脚都不对!招弟那闷葫芦,那倔劲儿,他对“离开”去上大学那股子近乎痴的念想,咋可能主动放弃用血泪换来的、通往另一条活路的门票,转头跳进一个明摆着羞辱人的坑?入赘?娶刘玲玲?跟刘佑宁一块儿“娶两姐妹”?
这分明是精心编好的、从头到脚都透着羞辱的圈套!是刘佑宁和他养父母,要联手把招弟那点儿好不容易挣出来的、刺眼的光,彻底按死在刘家村的烂泥里,还要用最“天经地义”(结婚)的法子,让他永世不得翻身!那封绝情信里招弟把自个儿贬得一文不值——“阴沟”、“怪物”、“只配烂在这儿”——原来不光是说给他李清晨听的,那根本就是招弟在常年压迫下,自个儿也认了命!而他李清晨,竟然傻乎乎地信了,还以为离他远点儿才是“对他好”!
一股又疼、又悔、又火冒三丈的劲儿,一下子冲垮了他这些日子的颓废。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骨节泛白。
“具体地址。”他嗓子又干又哑,可声音清楚得很,带着一股连他自个儿都陌生的、不容商量的劲儿,打断了王鹏还在絮叨的“同学情”,“招弟家,刘家村具体哪儿?”
王鹏好像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这么直接:“啊?哦,就村东头,最大那棵老槐树边上,两间破土房。李清晨,你真来啊?那咱……”
“我自个儿去。”清晨说完,直接挂了。
他没理会王鹏那“一块儿”的话。这不是啥同学聚会。这是一场他得赶去的……战场。
他腾地站起来,坐久了眼前一黑,可他顾不上。眼睛落在窗外白花花的太阳上,那光这会儿不刺眼了,倒像化了的铁水,浇进他冰冷了一个多月的壳里。胸口那颗早就不跳的心,又开始猛地蹦,带着疼,也带着一股近乎悲壮的狠劲儿。
他进屋,麻利地往旧背包里塞了几件衣服和一点钱。动作利索,眼神是冷的,嘴唇抿着。一个月前那封信带来的要命的打击,这会儿让一种更大的、关于招弟以后日子的怕和火盖住了。招弟可以恨他,可以继续用最恶毒的话骂他,可以把他当成这辈子最错的遇见——这些,李清晨现在都能扛。
可他扛不住的,是眼睁睁看着那个在题海里闷头挣扎、眼底偶尔冒火星的少年;那个身上带着清冷梅香、却扛着沉枷锁的少年;那个本应有最宽天的少年——就这么让亲情、让恶意、让他自个儿心里那股绝望的认命,一块儿推进一个叫“刘玲玲男人”的、永不见天日的坟里。
就算赌上自个儿最后那点脸面,就算要面对比那封信狠十倍的话和赶,他也得去刘家村。
书包拉链拉上的动静干脆利落。清晨走到客厅,他妈正一脸愁地看着他。
“妈,”他迎上母亲目光,眼里没了之前的死灰,换成一种沉沉的、豁出去的坚定,“我得出去一趟。去刘家村。”
“想去就去吧,要不要妈陪着?”李母想拦,可觉得是孩子们自个儿的事儿,就选了支持。
“不用了,我先走了。”
“有事打我电话!”
清晨已经到门口了,没应他妈。
李母叹口气,摇摇头。
地儿:刘家村。不是去参加啥荒唐婚礼,是去拦一场对将来的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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