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他推开我时,手指冰凉,力道却很轻,跟小动物没力气的挣扎似的。
“我靠!”我低骂一声,使劲甩了甩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和想法甩出去。“李清晨你真有病吧?你在干什么啊?”
人家根本不领情,说不定还觉得你莫名其妙、死缠烂打。
我把药胡乱塞进明天要背的书包侧袋,跟要藏起什么证据似的。然后一头栽床上,拉过被子蒙住脑袋。
黑暗和软和的被子裹上来,可那个瘦瘦的背影、苍白的侧脸、浅褐色的眼睛,还有那股冷香,却好像更清楚了,死皮赖脸地在意识边上晃。
真他妈烦。
---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了点。
饭桌上,我妈正摆早饭,看我这么早出屋,挺惊讶。“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今天这么早?”
“嗯,饿了。”我随口应着,眼睛却不自觉瞟向挂椅背上的书包。
匆匆扒完饭,我拎起书包就要走。
“哎!你慌什么?豆浆还没喝完呢!”我妈在后面喊。
“不喝了!快高考了,我得抓紧时间!”我头也不回喊了一句,自己都觉得这理由假得可笑。抓紧时间?去三高12班抓紧时间睡觉吗?
门在身后关上,我站在早上清冷的空气里,才意识到自己心跳有点快。我从书包侧袋掏出那管药膏和消炎贴,攥手心里,凉丝丝的触感让我清醒了点。
我到底在干嘛?
心里有个声音笑话自己,可脚下没停,甚至比平时走得更快。手里没吃完的饼子两三口塞嘴里,吃啥味儿都不知道。
到教学楼时,走廊和教室都还空着,只有几个值日生慢悠悠扫地。高三12班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
我推门进去,早上空着的教室有种特别的安静,太阳光斜着照进来,照亮空气里飘着的细碎灰尘。我座位在最后一排,他座位就在我正前头。
我快步走过去,心跳得不正常,手心有点潮。走到他课桌旁,我停下来,四下看看——没人。只有前头几张桌上散着没合上的练习册和笔袋。
我赶紧弯腰,拉开他抽屉。里头很整齐,不像好多男生抽屉里塞满揉成团的卷子和零食袋。几本教材和练习册摞得边角对齐,一个简单的铁铅笔盒。干净,简单,甚至有点……空。
我把那管药膏和两片消炎贴轻轻放那摞书最上面,白色药盒在深色书封上挺显眼。放好之后,我又犹豫了一下,觉得这样太明显了?要不要塞书底下?
可最后没动。就这样吧。
我直起身,回自己座位坐下,把书包塞桌肚,然后假装掏出一本书摊开,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盯着教室前门。
时间一点一点过,走廊里慢慢响起脚步声和说话声。同学陆陆续续进来,教室开始闹腾。我看见王鹏,他背着那个旧书包,走到座位旁。然后,他身后半步——
刘招弟走进来。
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软软地搭额前,遮住一点眉眼。他低着头,看地上,脚步很轻,几乎没声,像一抹不出声的影子,回到自己位子上。王鹏坐下后,侧头跟他说了句什么,他几不可察地点点头,没什么表情,也没往我这边看。
我托着下巴,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眼睛却牢牢盯着他。
他放下书包,拿出水杯,然后跟平时一样,伸手拉抽屉,准备拿早读要用的书。
他的手顿了一下。
我看见他动作停了那么一两秒,手指停在抽屉把手上。然后,他慢慢拉开了抽屉。
他低头看着抽屉里头,背对我,我看不见他表情。只能看见他单薄的肩膀好像僵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拿出那管药膏和消炎贴。
他捏着那小药盒,放桌面上,低着头看了很久。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低垂的脖子和细白的手指上。他指尖轻轻摩挲药盒边,动作很轻,跟碰什么易碎东西似的。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终于,他极慢地、迟疑地转过身。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长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浅浅的影。他抬起眼,那双清透的浅褐色眼睛看向我,里头没了昨天的慌和抗拒,也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复杂的、我看不懂的微光,像平静水面底下深处的涟漪。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早读前的嘈杂盖过去,但我听清了:
“……谢谢你。”
三个字,很简单,可跟带着温度似的,一下子把我心里那些七上八下的褶子都熨平了。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道谢,而且语气这么……平静?甚至说得上温和。我原以为他会尴尬,或者接着躲。
“你怎么知道是我?”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比我想的要急。
他看着我,嘴角好像极轻地、跟错觉似的弯了一下,但那弧度太小,一下就没了。然后,他又垂下眼皮,声音还是很轻,却带着一种让我心里莫名一紧的肯定:
“除了你……不会有人这样。”
说完,他没再等我回话,转回身,把药膏和消炎贴仔细收进自己书包侧袋,然后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拿出英语书,摊开。
我愣愣地看着他重新变得安静、甚至有些孤单的背影。
除了我,不会有人这样?
什么意思?
是说他的世界里没人会关心他受没受伤?还是说,没人会像我这种“转学刺头”一样,用这种近乎“多管闲事”的方式去关心他?
一股说不清是酸还是更好奇的劲儿,慢慢涌上来。
他也太……可怜了吧?怪不得让球砸了不敢吭声,让人欺负了只会躲。可他为啥会成这样?他那句“除了你不会是别人”,听起来那么自然,那么习惯,好像早就认了没人过问这事儿。
疑问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跟藤蔓似的缠住我。
我托着下巴,眼睛又不自觉落在他挺直却单薄的背上,落在他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膀上,落在他后颈那片白皮肤和软乎乎的黑发梢上。
除了我,不会有人这样。
这到底……算什么意思?而我,又为啥会因为这句话,心里泛起一阵陌生的、带着小刺的软,和更强烈地想把关于他的事都弄明白的冲动?
我好像,有点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