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看不起这个乳臭未干的稚童,只当他是被战争吓破胆的疯人,直至他真的预测到了未来之事,所有人才惊觉那句“通神”的含义。
风雪里,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沉暗了下来。
“你是说,凤行止之所以能找到我,并非误打误撞。”谢砡声音沙哑。
而是,受“神”的指引。
有一瞬间,那双如影随形的眼睛存在感骤深,指尖开始哆嗦,眼前鬼使神差地浮现出了大昇的白鸟像。
巨鸟张开翅膀,受着万千生灵的供奉。
一个从前一直被忽略的细节出现在了眼前,仿若拨云见日,将凝滞的黑夜撕开一个口子。
他从未告诉过他人自己的名字,可凤行止见他的第一眼,便喊出了那句“谢砡”。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早就从那所谓的“三尺见”里,预知到了他的存在吗?
“是……”篝火不觉又熄灭了,只有零星的细微光点。陈喜年的声音显得格外遥远,他合上眼睛,疲惫地睡了过去。
谢砡却久久停在原处,脑中重复着那句神。
在今日以前,他从未想过除他以外,这世间还有其他与众不同之人,凤行止的那份“预知”打破了原先所有的推断——他的存在,是否与自己有何牵连。
世界的真相,又究竟是什么。
草棚中,谢砡的瞳孔沉黑,抬起头。
时间已过了傍晚,凤行止仍没有归来。
他冷面缄默,最终起身走出了棚外。
今日的雪似乎又变大了,骨头还是冷的,身上却很烫,他走在风雪中,微微张唇喘息,在找着谁的身影。
疾风骤雪打散了体内的温度,谢砡经过一间间草棚,再去过拒马边缘,直至最后,看见了一方窄小的狭道。
在那里,一道细微的亮度出现在了眼前——
黑暗薄光中,一名男人领口大开,胸肌在雨雪中上下起伏,伴随着喘息而动,喉结凸起,气息凝滞,仰起头,深深望向天边。
正是凤行止。
周遭昏暗,掌心有光。
谢砡沉溺于黑暗中,像是一只蹲守猎物的玄乌,就这般盯着枯树下的人。
凤行止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仰着头,狭长的凤眼久久盯在上空之中,仿佛在窥探什么事物。
谢砡也与此同时抬首,可惜天上只有簌簌白雪,除此之外,再无异样。
陈喜年的话传到耳中,仿若福至心灵,他忽然就猜到了凤行止在做什么。
三尺见,神明现。
凤行止……是在通神吗。
“天上有什么。”冷雪打在身上,谢砡就这么问了出来。
深处,男人仰起脖颈的动作蓦地僵硬,回头,正看见理应在草棚中的人,如今正站在他的身后。
谢砡不知待了多久,浑身都已湿透,捂了半夜生起的一点温度也全然消失不见,余下的只有冻僵的苍白。
凤行止瞳孔微缩。有一瞬间里,他的脑海浮现出的是幻境里,那个言语沙哑疯狂的瘦削人形,只是后一刻,他眼底便又恢复了清醒。
“你怎么出来了。”男人的声音威压,视线落到谢砡湿透的衣物上,蓦地将掌心曜石收紧,“回去。”
谢砡神色不变,“你方才,在做什么。”
凤行止停住了动作。
掌心的金黑曜石已经失去热度,化作了一枚普通的圆珠,不久前,那幻境中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循环。
那场景并非其他,而是,天朝所谓的“未来”。
第一次知晓这能力时,凤行止只有十一岁。
他的父母早逝,每日靠着零散苦工为生,厚重的作物经年累月压在背上,常常因此痛得整夜无法入睡。
也不知是不是从那时起,他便对所有人都产生了厌恶。
对他施以善意的包头,他有意将对方的头帽藏起,让所有人嘲笑他的秃颅。
对他给予跌打药的小工,他将对方的被褥放到湿天之下,让他裹着麻衣入睡……
诸类种种,他做过无数。
原因无他,只是不喜欢。
他不喜欢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这是一种从内里散发出来的厌恶,生而所携带,追溯无源。
凤行止不明白每个人存活的意义,每日活得行尸走肉,毫无波澜。
这样的人生,直到那来国宣战,上一任储君身死。
那一天,工头放了他们一天假,整个京都的人齐齐为太子哀悼,唯独凤行止站在人群开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人们活在家国兴亡的恐惧中,而他独行于恐惧之外,眼底只有无法理解的淡漠。
他们在哭什么?
凤行止不懂,只觉得这里的所有人都太吵了,吵得他头疼欲裂。
胸口有一处东西在发烫,他将那自出生起便戴在脖颈上的金黑曜石拿了起来。
触碰到的一瞬间,万千画面浮现到眼前,他看见了太多的东西,听见了太多的声音,骨血似被洗涤,将他的灵魂用力扯了出来,又狠狠塞了进去。
到最后,他只听见了一道喘息着的声音,将之烙进骨骼。
“守住天朝。”
那道声音和他很像,如同是灵魂中的另一个自己吐着满口的血,将他撕扯到唇边,一字一字吐纳的。
那是一种凤行止一辈子也说不清的感受,好似灵魂被注入了一道指引,而他前十年毫无目的的游荡,就是为了这一天而铺垫,告诉他——
他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守住天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