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前女士倒是淡定，她看向瑠奈：“需要我在车上等你吗？”

“拜托了。”

御幸让瑠奈找个地方等他，瑠奈也找不到什么好地方，她索性选了教学楼之间的空地，这里有小花坛也有长椅，青道祭的时候她曾躺在长椅上偷懒。

以防御幸找不到，她还特意发了邮件给他，看到御幸的回复才放下手机。

入冬之后，这片空地满是寂寥萧条之色，曾经缤纷多彩的花坛只剩下凋零的枯叶，长椅也冷得出奇，坐在上面瑠奈都不想靠着椅背，只好将脸蜷在围巾里。

约莫等了近半个小时，御幸一也跑着过来了，这点距离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看向坐在长椅上，鼻子脸颊冻得发红的瑠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天寒地冻的，怎么找了个这样的地方，你不怕冷啊。”御幸从口袋里掏出一罐热咖啡给她，“喏，暖一暖吧。”

瑠奈看着是黑咖啡，皱了下眉。

“拿错了，这个才是你的。”御幸将另一只手上的卡布奇诺给了她，瑠奈才接了过来，她双手捧着热咖啡汲取着暖意，瓮声瓮气地问他：“你要说什么？”

“嗯？”御幸喝了口黑咖啡，他是真的不擅长这种事情，但做都做了，总要说些什么，该怎么开头呢？

“一也君没必要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情。”瑠奈扣着易拉罐的拉环，“你不是那种会用语言去安慰别人的人，相比安慰，你更擅长嘲弄挑衅别人，如果你有想说的话，直说就好了。”

什么都还没说就被刺了一刀的御幸：“……我从之前就觉得，其实瑠奈你很擅长说话吧。”

“还好吧？”瑠奈印象中擅长说话的人是她的爸爸，能将语言雕出花来的巧舌如簧，她不是那种人，只能直白地将心中所想告诉对方。

御幸眼镜被咖啡的热气蒙上一层白雾，“能很好地将心中所想说出去，也很不一般了。”

“和你相比的话，确实。”瑠奈毫不客气地接下了御幸的夸奖，“所以呢，现在一也君的心里话是什么？”

瑠奈已经做好当心理医生的准备了，她会想办法替御幸一也排忧解难，是恋爱问题？还是棒球问题？

还是——

“你在会谈室和老师讲了什么？”

瑠奈拉高了围巾，“怎么问这个？”

“这就是我现在的想法。”御幸继续说，“三方会谈结束后，你看起来有些奇怪。”

“奇怪？”瑠奈没觉得自己哪里奇怪，她就是普普通通地和老师家长进行了一场会谈罢了。

御幸无法将那种奇怪明说，他只是问她：“三方会谈的内容，不能和我说吗？”

瑠奈还在扣易拉罐的拉环，这没什么不能说的，但真要说出口，难免有些无病呻吟。

“那我说了，你不能笑我。”

“不笑，坚决不笑。”

御幸发誓，他绝对不会笑的。

瑠奈深呼吸一口气，将片冈老师的信件和盘托出。御幸听了后，也露出和越前女士相似的惊喜，“这不挺好的吗？你本身就喜欢棒球，以后成为棒球教练的话，岂不是锦上添花。”

“你希望我成为棒球教练？”瑠奈眨了眨眼。

御幸不太好回答，“倒也不是希望，只是说，这种可能性对你来说很不错。”

“很不错？为什么很不错？”瑠奈靠近御幸，盯着他的眼睛，“是对才能不错，还是对人生不错？抑或者说是对你，对大家，对所有人不错？”

御幸被瑠奈的诘问逼得退无可退，他不得不双手扶着瑠奈的肩膀，“你的问题太多了，我一个个回答。”

他必须斟酌自己的话，“我是想既然你喜欢棒球，也有这方面的才能，选择这种可能性自然是不错的，不是因为对我好，也不是因为对周围人好，只是认为你可以选择这样的未来。”

御幸想这样说总没错了吧。

“才能？”瑠奈眼神游移不定，“那你的意思是为了才能所以我必须这样做吗？”

“不是。”御幸语气坚定，“如果是为了才能的话，那为什么不去选择将棋，而是棒球，要我说的话，将棋才是你真正的才能吧！”

瑠奈没说话，只是垂下了头，一股脑地埋进了御幸怀中，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御幸心里一惊，他想要将人搂住，但又有些不敢，只能支撑住上半身，双手虚扶着瑠奈。

“绝对不可以笑我。”

她想让御幸再发誓，御幸无奈照做。

“不笑，笑的话……就让我接不住球。”

于捕手而言，真是残酷的誓言。

“我……之前就没考虑过这种事情，才能什么的，未来什么的，不觉得很遥远吗？我想得最远也不过是你们的甲子园，除此之外，我并不感兴趣。而且，将棋方面的才能，说到底那也只是别人发现的，我对将棋一直没有多大的兴趣，相比之下，我更喜欢棒球，但这个时候又对我说我有棒球的才能，让我去做规定好的既定的事情，感觉就像是……”瑠奈紧贴着御幸的胸膛，因为很暖和，“就像是被才能绑架了一样……”

她声音越说越细，毕竟怎么看都像是青春期的无病呻吟，但没办法，她现在想的就是这些。

“噗嗤——”

瑠奈猛地抬头，发现御幸正在偷笑。

他连忙捂住嘴，“你继续说，继续说，从被才能绑架开始。”

“说什么说！”瑠奈难得羞愤，气得脸都红了，她讨厌御幸一也！

“抱歉！”御幸双手合十郑重道歉，他绝不是故意笑出声的，只是那句被才能绑架真的很青春文学。

瑠奈恶狠狠地盯着御幸，要是他不给出好的解释来，她一定要他好看。

“瑠奈，我们不谈大人们给你的建议，你自己对未来的想法是什么？”御幸认真起来还是有些靠谱的。

“想充满棒球。”瑠奈老实地回答，她确实之前没想过，但最近有想过，想让未来充满了棒球。

御幸说：“还真是宽泛的说法，不过就你来说，应该有很多种可能性。成为职业球迷也是一种充满棒球的未来。”

“对吧。”瑠奈连忙点头，“坐在球场看选手打球也很不错，但只是这样的话我又有些不满足，可是真要我去当棒球教练，又有些为难，因为我没有打过棒球啊。”

“不止，棒球解说员，广播员，还有记录员，职业球团里也有经纪人等很多可能性，这些你都能选择。”御幸帮瑠奈点出更多的选择来，见瑠奈还是有些茫然，他话锋一转，“说实话，我不太能理解你。”

御幸托着下巴，闭上眼睛开始说起自己的事情来。

“我大概是小学接触的棒球，是别人拉我凑数，才当的捕手。对小孩子来说，捕手不是个有趣的位置，但我很喜欢。那种站在一点却能看清整个球场，还能理所当然指挥别人的感觉我很喜欢，最重要的是，站在投手丘上不可一世的投手一旦没了我，就投不出真正精彩的球来。好的投球，需要好的投捕搭档，说远了……总之，当我知道自己有棒球方面的才能其实还挺开心的，但同时我也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有才能固然好，但将才能化作工具并掌握在手中为自己所用，也需要付出相当多的汗水。”

御幸睁开眼睛看着瑠奈，她很聪明，不需要说太多。

“才能只是我的工具？”

“对！”御幸打了个响指，“那个帮你发现将棋才能的人只是把本属于你的工具捡了起来，然后教会了你使用方法，但如何使用，并且是否继续使用都是你自己的意志，就和我之前所说的那样，如果真的只是为了不辜负才能，那你应该选择将棋，而不是棒球。”

瑠奈幽幽地看着他，“变得能说会道了，一也君。”

“啊，是吗？”御幸只是模仿瑠奈，将心中所想的告诉了她，并没有更多花里胡哨的想法，正如他所讲的，其实他根本没有理解瑠奈的迷茫，只能将自己经历过的，化作语言讲给她听。

真让御幸帮瑠奈做决定是不可能的，他只能接住她这份迷茫，然后让她有个安静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梳理。

瑠奈拉开易拉罐的拉环，抿了口卡布奇诺，滋味微甜。

“那你想过棒球以外的人生吗？”

“以前想过，大概就是继承老爸的工厂做个工人，又或者高中毕业去当公司职员，很普通。”御幸实话实说，他很有自知之明，除了棒球一无是处，“但现在不会这么想了。”

“为什么？”

“因为，没有棒球就认识不了你了。”

御幸笑着说。

瑠奈拉高围巾盖住了整张脸，然后靠着长椅上。

长椅冰冷刺骨，瑠奈现在很是需要。

过了良久，她才拉下围巾看向御幸，“我是不是很任性。”

她的问题越来越莫名其妙了。

御幸耸肩：“嗯，不仅任性还很麻烦。”

说到这里，就像是得到了宣泄的开口。

御幸开始数落起瑠奈来：“你看你刚入学时拒绝入棒球部就找了一大堆理由，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你很麻烦了。任性也是真的，不管不顾就跑到投手丘上抓别人的手。还懒，喜欢踩点到教室，漫画小说放到我和仓持的课桌里，还要打发我们去帮你买东西，说实话我不是很想去，但是不去，你又会生气，真的很任性啊。又只对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来劲，不感兴趣的全部推给了我和仓持。而且，要是球没打好，你又要生气，说为什么没打好，为什么没打出去。等等，啊啊，还有……”

见瑠奈越来越不开心了，御幸停了下来，他凑到瑠奈面前，咧嘴一笑。

“不过，任性的家伙我见多了，和投手比起来你算是讲道理了，所以想任性就任性，反正有我接球。”

瑠奈抿了抿嘴，抬起眼来。

“你也不遑多让，总是表面轻浮，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实际上比谁都要在乎比赛的胜负。满脑子弯弯绕绕，配球也好，说话也好，都很卑鄙。明明可以直接夸出来的话，非要拐个弯，用捉弄或者挑衅的方式说出来。想要知道你真正的心情，就只能看你的行动，你只会将真实想法藏在心里。而且，面对学长你的性格始终不肯柔软，总是态度强硬。你球没打好，不让我说，你自己也会烦，在那里琢磨自己的配球和别人的配球。非要说麻烦的话，我们两个有什么区别？”

御幸久久才回过神来，不可置信道：“你之前还夸我球技好，直话直说，做人不虚伪。”

“这与你是个麻烦的人并不相悖。”瑠奈忽然想起了什么，扯了扯御幸的衣角，“这算不算吵架？”

“……不算！”御幸无奈叹气，“现在好了没有。”

“没有。”瑠奈将手中的卡布奇诺一饮而尽，她伸了个懒腰，“但我会好好考虑的。”

御幸看向瑠奈，她面朝阳光，脸颊冻得染上了浅红，刚刚激动翻涌的情绪尽数褪去，留下来清澈的平静。

这时，御幸后知后觉。

他好像看到了不一样的千反田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