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电梯,是向上,还是向下?”
仓持洋一盯着眼前的暗红色老式电梯,周遭一片漆黑,只有这里散发着沉静温润的光芒。
他向上看,老式电梯的钢铁防护栏没入顶端;从镂空处向下看,吊着电梯的钢索直直地垂入深渊。
最奇怪的是,这电梯只有一枚按钮。
他耸了耸肩,按了下去。
“叮————”
清澈的提示音响起,钢索缓慢向上移动,从下方深渊中,吊起了一台木质轿厢。仓持洋一看着轿厢稳稳当当地停在他面前,他拉开防护栏的栅栏铁门,伸手推开轿厢门扉,走进了这座老式电梯的内部。
一走进去,就发现里头站了位身着红色制服,头戴红色圆顶礼帽的电梯小姐。这位小姐身姿窈窕,背脊挺直,正背对着仓持洋一。一双戴着白色手套的手锁好门后,扶在那一竖排密密麻麻的按键面板上,轻声问道:“客人,要去哪一层楼?”
“我也不太清楚,随便你。”
仓持洋一和电梯小姐站在狭窄的老式电梯里,他不太清楚自己怎么来的,也不清楚自己该去哪里,索性将选择权交给了电梯小姐。
“那去七楼吧。”电梯小姐按下按键,一阵轻微的颠簸,电梯开始向下行驶。
轿厢四周装有透明玻璃窗,但窗外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令人不适的失重感从脚底传来,仿佛有无形之手托着五脏六腑,他皱着眉说:“为什么向下?”
七楼,不应该是向上吗?
电梯小姐手指朝下:“往昔向下。”
“哈?”
仓持觉得这个人神神叨叨的。他视线向下一瞥,怎么感觉地面离他近了许多?
不仅如此,狭窄的轿厢变得更加宽广、高大;电梯小姐也变高了……不对,是他身体变小了!
仓持震惊地看着稚嫩柔软的双手:“怎么一回事?!”
电梯小姐神色平静:“七楼到了。”她打开电梯门,将仓持推向了外面。
“不是,你给我等一等!”仓持被迫离开电梯,他立马转身想去找那个古怪的电梯小姐一探究竟,可是入眼的不再是暗红色的老式电梯,而是商场内部的冷色现代电梯。
仓持用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搞不懂,完全搞不懂,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现在需要帮助,但能找谁?
掏出手机,翻看起通讯录来。长达好几页的电话簿里,仓持却看不懂名字,像是患了失读症一般,那些熟悉却令人眼花缭乱的日文字符,大脑却读不出其中的意思。
仓持知道的,这个时候他应该打给谁,但那个人在哪里?
她在哪里?
“我在这里,阿洋。”
似雪花一般,融化在肩头的声音。
仓持回头,他眨了下眼睛。
是少见的清纯冷淡的小女孩。嫩绿色连衣裙,黑色短发,紫眼睛,表情冷淡,年龄大概七岁。
他恍然大悟地拍了下脑门。
哦,这是他的青梅竹马——千反田瑠奈。
瑠奈走过去,牵起他的手,有些不满地说:“你为什么先走了?不是说好要买棒球手套的吗?”
“棒球手套?”仓持想起来了,他七岁时买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副棒球手套。
瑠奈一个劲地拉着仓持往美津浓专卖店走去,她指向店铺。
“我们走吧。说起来,阿洋,你要打哪个位置?”
仓持心想:当然是游击手了。
但他却听见自己说:“不知道,先买只通用的手套吧。”
“既然如此……”瑠奈拿起了一只手套,球档部分形似“干”字,她举起手套,“这只如何?适用于二垒手、三垒手和游击手。”
仓持心想:就是这只!
但身体不听使唤,接过手套上下打量了一番,嫌麻烦地说:“每个位置都要试一遍吗?”
瑠奈手指抵着下巴:“我更推荐游击手。你运动神经很好,跑得也快。”
“是吗?”仓持很想确凿地说自己生来就是当游击手的,可是他就像是提线木偶,被迫发出疑惑的字词,并尝试性地戴上手套,在瑠奈面前装模作样,“像不像松井稼头央?”
瑠奈很给面子,她用捧读般的语气拍手称赞道:“像。”
“哼哼。”年仅七岁的仓持没看出瑠奈敷衍的夸赞,但十六岁的仓持看出来了,如果能控制身体的话,他真想吐槽她:夸得用心点啊,瑠奈!
一买完手套,仓持就发现自己能控制身体了,他紧紧牵住瑠奈的手,问她:“你知道哪里有暗红色的老式电梯吗?”
“知道。”瑠奈定定地看向他,“你找这个做什么?”
“我……”仓持不知道原因,但冥冥之中似有指引要他回到那里。
“好了。”瑠奈不需要仓持过多解释,示意他向后看去,复古到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暗红色老式电梯,就矗立在他身后,仓持连忙按下了按钮。
“叮————”
清澈的提示音响起,钢索开始缓慢向下移动。熟悉的木质轿厢从上方降落,仓持看到了电梯小姐的红色圆顶礼帽。待轿厢停稳后,仓持拉开铁门,想带着瑠奈一起走进电梯内部。
结果,瑠奈松开了他的手。
“怎么了?”
“我就不进去了。”
“但是!”
“这是你的电梯。”
瑠奈说完,她将仓持推了过去。同时,电梯小姐打开轿厢门扉,接住了仓持。
一切,都让仓持猝不及防。
原本充满光亮的世界瞬间堕入黑暗,仓持从电梯小姐的怀中起身,抬眼看到了轿厢玻璃窗因反光而映出的自己的脸。
向上梳起的金发,眉眼满是戾气,偏短的校服外套,宽大到有些奇葩的校裤。
这是十四岁的仓持洋一,这个时候,他是附近出了名的不良少年。
奇怪的失重感再次向上使他漂浮,仓持扶着轿厢内壁,问电梯小姐:“我们要去哪里?”
“十四楼。”
仓持听着电梯向下行的声音,不由猜想:难不成这电梯只能向下行驶?
他又望向电梯小姐的身侧,那里是代表各种楼层的按键。
“我说,为什么要去十四楼?”
电梯小姐背对着他,轻声细语:“那客人想去几楼?”
“100楼。”
“可以哦。”
电梯小姐数着按键寻找到100楼,仓持见她真要按下去,马上阻止她。
“喂!真有100楼?”
电梯小姐没有回头:“客人想去几楼都可以。”
“啧。”真是滴水不漏,仓持双手枕着后脑勺,一副不良少年的做派,“十四楼有什么?”
电梯小姐不作回答,反而问道:“客人,是去十四楼,还是一百楼?”
仓持撇撇嘴:“十四楼。”
显而易见,楼数和他年龄有关。
他现在还不想去一百楼看自己的墓碑。
电梯小姐得到准确的回复后,放下双手交叠在腹前。不一会,电梯停了下来,她用着一成不变的语调提醒仓持:“十四楼到了。”
“知道了。”仓持自己走出了电梯,简单打量了下四周,这里是国中时的学校走廊。看向身后,暗红色的老式电梯已然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教职员办公室。
仓持觉得奇怪,自己怎么会出现在教职员办公室门前?
“那是因为你打了市议员的儿子,还因此丢了高中的入学推荐。”
瑠奈一袭绀色水手服出现在仓持身后,单手叉腰,神色冷漠。她走上前,揪起仓持的衣领,将他拐向走廊转角,用力地将仓持堵在墙上,偏分刘海下露出半分阴霾。
“你动手前,为什么不先想想自己?”
仓持没办法回答,和之前一样,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仓持听见自己笑出了声,满不在乎地说道:“这又没什么,而且我也不后悔。”
“不后悔?”瑠奈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双手更加用力地抓起仓持的衣领,从下往上地盯着他,眼神极其认真,“就算打不了棒球,也不后悔?”
“……到时候找别的学校就行了啊。”十四岁的仓持说起话来还算轻松,但十六岁的仓持知道,这不过是逞强而已。
瑠奈松开了仓持的衣领,她神色晦暗不明,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瑠奈问他:“你相信我吗?”
十六岁的仓持在心里说:相信哦。
十四岁的仓持不解其意:“你要干什么?”
“我会帮你的。”说完,瑠奈拉着他上楼。仓持跟在她身后,跨过了几级台阶,顺着扶手拐了个弯,再睁眼,自家门口出现在了这里。
他揉了揉眉心,明显的极不合理,却无法提出任何质疑来。
而且,仓持看着自己一直被牵着的左手,眼神从相连的双手,爬到牵着他的瑠奈身上,她正站在他家门口,空余的手拿着一副棒球手套。
“阿洋,你的手套我给你拿回来了。”她强硬地将手套塞进仓持手里,“不要再弄丢了。”
“哦,谢谢。”仓持知道这副手套,当他从老师那里得知没有愿意收他的学校后,手套就被他丢给了附近的小孩。
没想到,瑠奈会帮他拿回来。
“走吧,我们进去。”
十六岁的仓持知道家里有谁,来自青道的球探高岛礼。仓持感觉记忆缺失了一块,他忘记高岛礼是怎么到他家里来的?无法控制身体的他推开家门,看着瑠奈向他介绍高岛礼。
为了洽谈入学的事情,三人坐在餐桌前。
浓烈的违和感充斥着仓持,他偏头看向身侧的瑠奈,是她将他推荐给青道的?
“不是。”瑠奈进行了回应,她摇了摇头,“这不是我做的。”
“我也不会做这种事情。”她凑近仓持,紫色眼瞳熠熠生辉,“这是你自己的功劳。”
“我能做的,只是将你带到这里来。”说完,瑠奈示意仓持朝卧室方向看去,“电梯在那里。”
暗红色的老式电梯占据了仓持的卧室房门,撕裂了世界的一角,极其突兀地出现在了这里。
“和我一起走吧。”仓持不打算松开瑠奈的手,他打定主意了,一定要带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