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被薄薄的光雾所笼罩,青心寮的清晨还停留在静谧中。
在闹钟响起的前一秒,克里斯先伸手关掉了它。
一夜好眠,但招架不住睡眼惺忪,他抓了下松散的头发。
“五点半了,大家。”
他还保留了身为后辈应该叫前辈起床的习惯,就算克里斯已经升级成二年级前辈。睡他下铺的一年级后辈听到他的声音就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只是才起身,眯着眼盯了会儿克里斯。
“克里斯前辈,早上好啊。”
一年级后辈说完就打个哈欠,就在头要往后倒的瞬间,克里斯抓住了他的前衣领。
“该起来了。”
“是~”
三年级前辈听到克里斯的声音,也慢悠悠地起来,他一边伸着懒腰一边揉着眼睛。
“克里斯,你总是这么准时,闹钟没响你就起了。”
克里斯换了身衣服,他脱掉当作睡衣的T恤,换上训练服。面对前辈的感慨他也就笑笑,起初他刚到青道的时候,也并没有适应过来,但一年过去了,每天都这样迎接清晨去锻炼,都已经成为习惯,要是有一天不让他这么做的话,克里斯反而会浑身发痒。
和舍友结伴去洗漱,才走到公共洗漱间的门口,里面已经站了一排排的人对着镜子刷牙洗脸,也有人笨拙地刮着胡子。
一见到克里斯和三年级前辈进来,在里面洗漱的低年级前辈动作加快了几分,不能让前辈等得太久。
高中棒球部一直有着森严的等级制度,例如后辈要尊敬前辈,要听从前辈的话等等,但因为时间、社会的发展那一陋习被忽略了许多,又加之青道棒球部似乎没有这样的铁律,所以前后辈的关系一直很融洽。
不过,这可不代表不需要尊敬前辈了。
有一年级的提前结束了洗漱,在经过他们时战战兢兢地点头问好:“早上好!”
三年级前辈随意地点头回应了下,他先克里斯一步去洗漱了。和克里斯同寝的一年级后辈找到了一个空位,就指着那里喊道:“克里斯前辈,那里有位置,你先去洗漱吧。”
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确实空了个位置出来,克里斯也没有拒绝。
“谢谢。”
虽说克里斯对等级制度没有多少好感,但有时候他也得被迫顺应这个规则,倒也不是为了维持自己的地位,而是不想让身边的人为难。如果擅自拒绝了后辈的好意,反倒有可能让后辈处于不尊敬前辈的糟糕处境,克里斯走到洗漱台前,他真心觉得青道在这方面的宽松是多么令他舒适。
才放下洗漱用品,身侧就有人向他问好。
“早上好啊,克里斯前辈。”
这个声音……
克里斯转头看去,是御幸一也。御幸是五月底的时候被片冈教练宣布升入一军的,和他同期升入一军的还有仓持洋一。自从升入一军后,同为捕手的他们在早上的训练也没有相差多少,但御幸现在更多的还是体能训练。
御幸站在他旁边擦脸,黑框眼镜放在干净的台面上,刘海被黑色的细发箍给往上撩了起来。
克里斯能明白不想额发被打湿的心情,就连他也戴了个洗脸用的发带将头发往上绑,但这是他母亲给他买的,颜色也稍微考虑了克里斯是青春期少年的缘故,选了个较为性冷淡的蓝色,但毛茸茸的材质让克里斯拿出来时,还是有几分羞愧。
特别是撑开发带往头上套的瞬间,克里斯一般都只是在洗漱间快速戴好,洗完脸后快速扯下来,虽然不会有人说他,可是这种毛茸茸的发带戴在头上,难免让他不敢看镜子。
话说,御幸头上这个黑色细发箍看起来很不错的样子。
拿取方便,也不是毛茸茸的材质。
“御幸,你这个发箍……”
“嗯?你说这个啊。”御幸将毛巾洗干净后放到洗脸盆里,顺手将头上的发箍扯了下来,扯得很轻松,没有松紧带的紧绷感,御幸拿着它说:“这是千反田给的来着。”
哦,千反田瑠奈啊。
克里斯一下子就想起了那个女孩,他知道御幸和她关系很要好来着。
御幸又笑着说:“我和仓持各一个,都是她给的。是什么药妆店给的赠品?”
“可仓持他没有刘海吧。”
克里斯取下头上的发带,棕色前发失去束缚后尽数落下,他口吻平淡,可说出的话却让御幸不确定地回头看了下仓持。
正如克里斯所说,仓持的头发是向上立起来的,根本不需要这样的发箍。
察觉到御幸眼神的仓持猛地回头,他嘴里还叼着牙刷。
“看什么看,没看过人刷牙?”
对啊,仓持没有刘海为什么千反田要把发箍给他?
这个问题要留到见千反田的时候才能解答了,御幸见克里斯已经洗漱完毕,自己也端着脸盆匆匆赶回寝室。还差十来分钟就六点了,再不快点就要迟到了。
六点到七点半,是青道棒球部成员的早上练习时间。
在五月底之后,大部分成员已经确定好自己防守位置,会根据这个进行针对性地锻炼。负责防守内外野的野手会站在操场上进行挥棒,投手则是会在学生教练员的指导下进行奔跑接球,而克里斯和御幸作为捕手的专有训练主要集中在下午放学时,这个时候他们会跟着野手一起进行挥棒练习。
克里斯右手在上左手在下,他戴着手套紧握住球棒。
球棒几乎是牢牢地倾斜在身后,双手用力紧握着,想象着正前方一颗时速150的球直面袭来,克里斯鼓起一口气,双脚抓住地面,腰部和手臂同时用力地挥舞着球棒,金属球棒的破空之音在耳畔留下回响。
很好,但今天的投手是达必修·有,挥出去可能会被接杀。
克里斯扭动下右肩,挥棒次数太多后,右肩总有些不适感,但稍微扭动后就全然消失。他继续挥舞球棒,他可不能再打出不应该有的界外球了,不能让千反田察觉出不对劲。
她有一双难得的慧眼,若是一个不小心,就会被看得一清二楚。
上次勉强将她糊弄了过去,也幸好千反田只会周日过来看几眼,如果千反田每天跟着他们跑到棒球部来的话,克里斯可能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是在医院,而不是在操场。
青道棒球部的成员颇多,挥棒成员隔着一定的距离练习挥棒,他们并没有喊着口号,但几乎是同时的提起那股子少年才有的精气神,眼睛瞪着浑圆,在同一时间球棒用力地从下往上挥舞,破空声之后是张嘴送礼的一声长呼。
高岛礼很满意这样的场景,她对着大家喊道:“可以了,开始跑步吧,跑完后记得要做完收操才能去吃早饭。”
“是!”
跑步旨在锻炼体能,不追求速度,但难免有几个想要出头的一年级非要往前面冲,克里斯只是看看不说话,他一年级的时候也有这样的充满活力的人。
但是跑得太快了,就容易造成收操时也做得上气不接下气。
克里斯结束收操后,接过经理的毛巾擦了汗。说起来棒球部经理也总是在他们身边支援着他们,球干净整齐地放在球筐中,球棒也一根根地竖放在应该有的地方,就连锻炼后擦汗的毛巾也是这样的干爽。
“谢谢。”
“不用谢,这是我该做的。”二年级经理只有藤原贵子一人,今年一年级新入的经理倒是有两个,她们一个正跟着藤原贵子学习写记分册,一个则是学着处理其他琐碎事务,例如冰块的准备,饭团补食的制作等等。
棒球部经理,不是说说就能做好的工作。
片冈教练也一直教导成员要好好感谢经理的付出。
可能是这样长久以来的教导,又或者是效仿前辈的行为,新入部的后辈接过经理的毛巾也会老老实实地说句谢谢。
被棒球部成员道谢了的新经理夏川唯和梅本幸子也露出了笑容。有时要比成员起得更早,比成员走得更晚,还要抽时间出来为棒球部工作的经理们也会因为这种小小的感谢而感到开心,并且充满了力量。
早餐时间充裕,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青道棒球部的传统是“三大碗”,从早餐,中餐,晚餐,每餐都是三大碗米饭,不吃完就不能离开食堂,在经过严苛训练后的一年级新生最痛苦的地方就是要被学长守着吃三大碗米饭。
克里斯是过来人,区三大碗不在话下。
将盘子还给食堂阿姨后,他看到东清国前辈和伊佐敷纯两人正守着御幸和仓持吃饭,那两个新生在吃饭上面总是吊车尾来着,但据他观察最近吃饭的时间减少了十来分钟,看他们嘴里塞满了米饭,痛苦的咀嚼,痛苦地咽下。
克里斯皱眉,他一年级时也是这样的?
应该没那么严重。
他还记得前不久,这两人拎着千反田给他们的便当来食堂吃饭,被东前辈压着不仅吃完了便当还吃完了三大碗。也正是中午吃得太多了,下午训练的时候,这两人直接跑到洗手间吐了个爽,可能是吐得太干净了,以至于晚餐时竟然出乎意料地吃得又快又多。
物极必反吧。
结束了早上的练习和就餐,克里斯回到寝室换了身校服,书包昨天就整理好了。临走前,他又对着课程表确认了一番,今天第一堂课是高岛礼的英语课。
棒球部的片冈教练,太田部长和高岛副部长都在学校任课。
偶尔在走廊遇见片冈教练时,克里斯也会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辞,不要把片冈老师喊成片冈教练,不然片冈老师会用眼神杀过去。
不同的年级所在的楼道也不同,三年级在五楼,二年级在四楼,一年级则是在三楼,且每个楼道的顶端都是老师办公室,一楼,二楼则是一些料理教室,化学实验室这样的需要实操的教室,还有几间是分给文化社团当作活动室来使用。
克里斯上午刚好有化学实操课,需要前往二楼的化学实验室,在下楼的时候经过了一年级的三楼,碰巧遇上了千反田瑠奈。
她穿着青道的夏季校服,短袖白衬衫和一袭百褶裙,与其他女同学不太一样的是她领口不是可爱的蝴蝶结,而是帅气的领带。
克里斯很少见过穿着校服的千反田,数得过来的见面次数她几乎穿的是私服。没有背着硕大摄影包,没有戴着青道选手帽子,也没有穿着宽大防晒的衣服,只是简单的校服就看起来很是清爽放松。
千反田站在楼道拐角处,斜靠着墙似乎在等人。她注意到了克里斯的目光,便欠身问好。
“早上好,泷川前辈。”
“嗯,早上好。”
克里斯不着急着去化学实验室。
“千反田你是在等人?”
“……仓持君的书忘带了,御幸君正陪着他去借,我在这里等他们。”
“你们接下来是什么课?”
“是物理实验课,在二楼。”
克里斯本想着下楼的脚步收了回来,他给千反田展示了下自己的化学课本,莞尔道:“刚好我是化学实验课,我和你一起等吧。”
“这不会浪费泷川前辈的时间吗?”千反田皱眉沉思了会儿,她想劝说克里斯先走,但克里斯已经和她一样斜靠在墙上看起来化学书,说是预习。
“不用担心,有我在这里可能更好。”克里斯淡定地翻了一页,他示意千反田朝前面看去,那里站了一群互相推让的男生,羞答答地看了好几眼千反田,本想着上前向她问好或者期望能不能交换个联系方式,结果来了个身形高挑容貌俊美的克里斯,他们只能望而却步。
他们还以为自己挑了个好时间,好不容易趁着两个该死的护花使者不在,结果又来了个拦路虎。
这群棒球部的能不能有点眼色啊!
如果不是克里斯指出来,千反田根本没发现有那么一群人用小姑娘似的眼神看她。
平时怎么没有?
克里斯觉得自己知道原因,但见千反田迟迟思考不出原因来,他合上手中的化学课本,倒也不必什么都要告诉她,有些事情不说出来反而更好。
“走快点啊,御幸。”
“仓持,你在急什么。”
“你这个混蛋,千反田还在等着我们啊!”
听到两位护花使者走来的声音,克里斯不再靠着墙,“看来护花使者过来了。”
“什么?”千反田有些茫然。
克里斯笑了笑,“你可以叫我克里斯,御幸他们也是这样喊我的,千反田。”
千反田缓慢地点点头,“那……克里斯前辈?”
“嗯,我在。”
克里斯走了下去,在楼梯的下方他背着光抬头看千反田。
她因为等来了御幸和仓持,脸上神情也活了起来,刚刚还是一潭死水来着。
克里斯对此没什么想法,他在铃声响起的前一刻向着化学实验室的方向走去。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牵住了他的脚步。
“克里斯前辈。”
是千反田瑠奈。
“这次的夏天,请加油。”
她站在身后,可克里斯不敢回头,当千反田站在他身后呼唤名字的那一瞬间,心里竟然产生了难以形容的悸动。
他害怕她会说和肩膀有关的话题。在听到她只是普通的加油后,克里斯松了口气,转过身来要感谢她的加油时,她已经跟上御幸、仓持的步伐去了另一边。
上次的糊弄,到现在还有效果?
“你刚刚喊克里斯前辈是干什么?”仓持有看到千反田好像要说什么,但看她的样子似乎是话刚到嘴边又打个转重新回去换了句话。
“没什么,只是让他在这个夏天加油而已。”千反田越是要隐藏什么事情时她的表情也愈发的平淡,如果是让陌生人见到了可能就真以为没什么事了,但仓持不太一样,和千反田相处久了,他好像摸到了些她的规律。
千反田有事瞒着他们。
现在的问题不是瞒着的是什么而是千反田为什么会瞒着他们。
如果是和棒球有关的事情,千反田会第一个说出来,上次仓持跑垒没有滑垒就被她抓住说了半天,御幸也一样,如果一场比赛下来一支安打都没有的话就会被她说教,又倘若她从那个粉色皮革小本的数据上分析了什么出来,又是长篇大论。
除此之外的话题,她都挺打不起精神来的,总是恹恹的,懒懒的。
难不成瞒着他们的原因是和棒球没关系吗?
“御幸,你说千反田会不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仓持用手肘碰了下御幸。
御幸想也没想就回答,“有和没有,有什么区别?”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就算有,她不说也有她的原因吧。如果没有,那不就没什么事吗?所以有和没有,能有什么区别?”
“但是千反田很少隐瞒什么东西吧,她通常……是有话直说的。”
仓持还迟疑了下,千反田应该是那种直率的类型吧,不是御幸这种不顾忌他人的有话直说的人。
“……”御幸也迟疑了下,千反田是那种有话直说的人?好像是的吧?但又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劲?
事实胜于雄辩,御幸喊住了千反田。
“千反田,你有事瞒着我们吗?”
千反田瑠奈冷着眼看他们两个,“我又不是耳聋,你们在后面说什么我都听得清清楚楚。走快点,两个笨蛋。”
被骂了的御幸扶了下眼镜,他得出了结论并于仓持分享。
“千反田是有话直骂的类型。”
“……”
仓持既不接受也不反驳。
隐瞒?
千反田瑠奈有挺意外的,她确实事情瞒着他们,只是不能说出来是因为和克里斯前辈约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