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场上,谁都有可能发生过失的。就连御幸也不能保证他自己完全没有错误过。’
瑠奈恼怒掀被,她怎么还在想这句话啊。为了将仓持的话赶出脑海,她发了疯似的揉乱头发,最后也不过是乱发脾气而已。
她撩开凌乱的发丝,两眼无神,胡乱游弋
窗外,上弦月留在夜幕中,挂在树梢下,床帘沉静地垂在玻璃窗边,装点流淌进闺房的月色。
“千反田——”
诶,是谁在喊她?
瑠奈感觉身体忽上忽下,脚步松软。
她摇摇头,等视线清晰后,才看清御幸站在她面前。他穿着青道的春季校服,西装外套被他随意收拢成一条搭在手臂。
“我刚刚在喊你,你怎么不应声啊。”
喊她?喊她干什么?
御幸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要看我的社团活动吗,你忘了?”
哦,对,她早上说了要去看御幸的社团活动来着。
瑠奈点点头,跟上御幸的脚步。
御幸轻车熟路地绕过拐角,一步一步缓慢地走上楼梯。瑠奈看不清身侧掠过了多少门扉,也数不清走过了多少扇没有景色的窗,前方御幸的身影时而遥远时而触手可及。
她仿佛是没有思想和灵魂的人偶,呆滞地踏着御幸的影子。
直到御幸停下脚步,拉开一扇门,瑠奈没看清门里的内容,她抬眼看到了奇怪的三个字——料理社
他回头看到瑠奈还站在门外,就疑惑道:“你怎么不进来?”
瑠奈有些糊涂了,她该进去吗?话说,这里不是棒球部啊。
御幸哈哈大笑:“千反田,你怎么满脑子都是棒球啊。”
“你忘了?我比赛上有个球没接到,然后被赶出棒球部了。”御幸龇牙咧嘴,“然后你建议我去料理社,以后当个炒饭厨子。我觉得还不错哦。”
他在说什么,太荒谬了。当炒饭厨子?棒球天才当炒饭厨子?
过失?什么样的过失要让御幸离开棒球部?
瑠奈退后了几步,她想去棒球部找片冈教练,这怎么可能?
御幸除了打击弱了点,跑得慢了点,嘴巴贱了点,但是在棒球方面可是少见的天才。
她才退后几步,脚下骤然出现了巨大黑洞,下面长出了无数双黑手生拉硬拽着瑠奈,她想要抓住御幸来脱离困境,可浑身没有力气无法反抗,只能任凭自己的身体向后倾倒。
那一圈的白光逐渐变小,御幸趴在白光的边缘,他笑着喊道:“我会把炒饭给你送下来的!别担心!”
还炒饭!!!
快滚去打棒球啊!!!
瑠奈猛然惊醒,她粗喘着气,环视四周后确认自己还在房间内,身体也有着现实带来的沉重感。
幸好只是梦境。
看了眼表,五点半,还能继续睡。她翻身将被子一角卷在怀里,又翻身把被子展开。她觉得哪里不对,起身将被子用力往上掀,然后落在她身上,确保她脖子以下都在被子里后,瑠奈闭上眼。
嗯,睡不着。
是做梦导致思维太活跃了,所以睡不着了吗?
她睁眼盯了天花板几秒后,果断掀被起身。
简单洗漱后换上春季校服,她拎着书包关上了房门。
瑠奈起得太早了,她怕惊醒父母连客厅的窗帘也不敢拉开。小心翼翼地走过客厅,然后摸索到厨房,伸手在冰箱里翻了翻,把感觉能吃的东西胡乱往嘴里塞了几口,又就着冰牛奶咽下去。
临走前,她还留了字条来提醒妈妈,以免妈妈多做一份早餐。
六点半,天蒙蒙亮,几缕朝阳从窗帘的缝隙中挤入客厅。瑠奈妈妈准时起床,她拉开窗帘,对着外面的大好阳光伸了个懒腰,才回头就看到餐桌上可疑的字条。
瑠奈妈妈皱着眉头看完字条后,就旋风似的钻入厨房开始搜刮瑠奈吃过早餐的蛛丝马迹。
那个孩子到底吃了什么!?
瑠奈妈妈深知女儿在生活方面的粗心大意,当她看到垃圾桶里的面包塑料袋时,她心下一颤。
啊,过期了。
现在是五月的第二周,樱花落败似残妆美人。
瑠奈站在空荡荡的校门口,她还不知道自己吃了过期面包,满脑子都是梦里要当炒饭厨子的御幸。
一想到御幸戴着厨师帽站在灶台前炒饭,她就恶心到想吐。
不打棒球的御幸一也,简直太令她胃痛了,甚至连料理课上的他做得任何料理都不想吃了。
更何况,梦中御幸退部的理由也太荒谬了,只是因为没有接到球就要被赶出棒球部,根本不切实际。
梦境自然会脱离现实,可是现实难逃梦境笼罩。
昨天的闹剧从记忆中浮现出来,勾起她当时的心绪。
有那么一瞬间,她在想:这种人也配打棒球吗?
这种将自己受到训斥的愤怒发泄给弥补了他失误的人的举动,是极其不理智的。
但正如仓持说的,她不知道这种人背后的努力和追赶不上同级的心情,就连这种发泄愤怒的自暴自弃,她都无法理解。
按她的想法来说,球技才是在棒球部决定地位的主要标准。
与其在原地琢磨心情,不如拿起球棒下楼练习。
而且,她为什么要照顾这种人的心情,还因为仓持被迫选择退让一步。这种人和她没关系,别人的心情又与她何干?
她愤愤然走上河堤,闯入眼帘的是一群整齐跑步的棒球少年们。里面正好有御幸,仓持,还有那位二垒手前辈。
她稍微偏头,发现自己与他们的距离要比二垒和本垒的距离还要来得远。
身后携来一缕夹杂花香的微风,瑠奈耳目清明。
是啊,她和他们都没有关系。
他们比赛后面的汗水,瑠奈没见过,他们努力练习的心情,瑠奈没听过,他们入睡之前的希冀,瑠奈没想过。
她只是冷漠的,无情的,高高在上地坐在观众席看比赛的某个人。
所以,她也没有资格去评判某人配不配打棒球这件事。
说来好笑,看了那么多场棒球比赛,她连球都没有摸过,更别说球棒和手套了。
仓持说得对,如果当时候她强硬地以片冈教练的名义介入其中,保不准二垒手前辈会因为她偏心御幸的话语,从而导致他退部。
虽说瑠奈没有那么大的权力,但倘若那群大人因为她父亲的缘故,真的听了她的话,而产生了那样的念头——那么她会是摧毁别人棒球生涯的罪魁祸首。
一想到自己会变成那样的人,瑠奈捂住嘴强忍下呕吐的欲望。
幸好,仓持君拦住了她。
瑠奈有些沉默,她下了河堤后朝前走了一步,双手抓住了绿色的护网。
她向里面看去。
棒球少年还在绕着操场跑圈,白色的训练服沾染着清晨的露水,又被顺着脖颈流下的汗水打湿。
跑在前头的御幸斜戴着鸭舌帽,他头一偏,看到绿色护网外的千反田瑠奈。
她俏生生地站在外面,手上提着书包。她平日里整齐的头发,似有俏皮的几缕反翘。她肩头上还落了几片花瓣,被风吹到了胸前。她双眼看着这里,神光若有若无。
御幸在她面前跑过,轻轻地一瞥。
瑠奈在他身前站立,俘获这一瞥。
视线擦过,犹如风吹皱湖面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