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给你……和工作人员们带的。”

纸袋沉甸甸的，方也低头一看，竟然是Luna甜品店的小蛋糕。

她有点欲哭无泪。这家店最近从N市开到了B市，地点在三里屯北区最深处那条巷子里，巴掌大的门面，每天门口排着绕三圈的队，周末要想吃上一块，至少得站四十分钟。

“谢谢……”她顿了顿，“这个要排很久吧。”

“还好，”杨明鑫挠了挠后脑勺，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像个职业运动员，倒像个来参加社团活动的学弟，“我想着你们女生应该都喜欢这些。”

他说得轻描淡写。

旁边的场务小妹已经眼尖地认出了袋子上的logo，嘴巴张成一个夸张的O型，悄悄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身边的同事。方也感受到了周围投过来的目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重复了一遍谢谢。

“谢谢杨老师，太客气了，我们今天是来工作的。”她把纸袋放到旁边的道具桌上，刻意让语气比刚才更公事化一些，“我先带您看一下今天的拍摄流程。”

杨明鑫站在原地没动，好似没有听到。

方也咳嗽了一声。

他这才回过神，跟了上来。

拍摄产品的环节，杨明鑫需要在镜头前做一组发球动作，然后定格在产品旁边。他的动作舒展漂亮，挥拍时带起的风让旁边的反光板微微晃动，摄影师连按快门的声音密集得像下雨。

一切都很好。

只是他总是主动要求重拍。

“刚才那个角度可能不太对，”杨明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隔着半个摄影棚冲方也喊，“方也姐你过来帮我看看站位？”

方也走过去，站在监视器前面看了回放，三条的差别微乎其微，她实在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我觉得第一条就很好——”

“那就再保一条嘛，”杨明鑫打断她，笑嘻嘻地把网球拍横过来，像递话筒一样递到她面前，“你站近一点帮我看，我怕我看不准。”

他往前迈了一步。

方也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脚后跟磕到了地上盘绕的线缆，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杨明鑫眼疾手快地伸出手，一把捞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

他的手掌很大，五指扣在她小臂上，隔着薄薄的衬衫面料，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们今天才算第一次正式说话，这个身体接触来得太突然了。

杨明鑫没有马上松手。

他低头确认她站稳了，才慢慢松开手指，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都怪我，不该让你站这么近。”

方也迅速把手臂抽回来，往旁边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杨明鑫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回避，又开口了：“姐姐，你太瘦了。要多吃饭。”

旁边举着测光表的助理眼神已经开始飘了。

方也深吸一口气，用她能挤出的最平稳的声线说：“谢谢杨老师关心，我们继续拍摄吧。”

后半程方也刻意减少了和杨明鑫的直接接触。她把大部分沟通都交给了现场导演去传达，自己躲在监视器后面当隐形人。杨明鑫几次朝她这边看过来，她都假装在低头看手机。

手机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方也不太擅长应付这种人。那种热情是真诚的，好意的，但正因为太真诚了，拒绝都显得像犯罪。杨明鑫像一只不分场合的大型犬，看见人就摇尾巴，完全没想过对方怕不怕狗。

收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杨明鑫的经纪人开车来接他，走之前他专门绕到方也面前，把自己的微信二维码又亮了一遍。

“方也姐，我加你那个是工作号，这个是我私人号，你加一下呗。”

方也想说工作上的事工作号沟通就可以了，但杨明鑫已经把手机屏幕怼到了她眼皮底下，她再不扫就显得太不近人情。

“滴”的一声，好友申请发了出去。

“那我走啦，”杨明鑫满意地把手机揣回口袋，倒退着往外走，“你到家跟我说一声。”

方也没应声，只是礼貌地笑了笑，冲他挥了挥手。

她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棚里的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轨道拆解的声音哐当哐当响成一片。方也蹲下来归拢自己那一小袋随身物品，跟导演和摄影师道了辛苦，然后走出了摄影棚的大门。

从地铁站出来，往小区走的路上，方也看见天边还剩最后一点光。六七月的B市傍晚很长，太阳落下去之后，天边从橘红过渡到灰蓝，像有人拿了一把大刷子，从上到下一笔一笔地把颜色刮掉。街边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晕软软地罩在行道树上，空气里有晚饭的味道。

方也放慢了脚步。

她突然想，这个时候，周自衡会在干什么呢？

现在是北京时间晚上7点，周自衡在伦敦，方也看了眼手机里设置的伦敦时间，他那里是中午十二点。

那么就是在吃午饭吗？或许已经吃完了。或许还在开会，还没有吃。

方也觉得自己很好笑，想这些做什么。这个人出差这么久，连和她说一声都没有过。

想到这里，她摇了摇头，掏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了朋友圈。

一个熟悉的小红点。

头像是周自衡。

手指比大脑反应更快，已经点了进去。

周自衡发了一张照片。

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河面上泛着细密的雨纹。两岸的建筑在阴天里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灰色剪影，河岸边的行人寥寥，有人撑着黑色的伞匆匆走过。

配文是“阴雨天”，定位在泰晤士河。

下面周可欣和梁齐都点赞了，方也也想点一个，又觉得不太合适。

于是就傻傻盯着这张照片看了许久。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周自衡的朋友圈。

对她而言，周自衡在她的世界里终于不再是一片空白。

照片里没有人，但方也还是把照片放大了。河岸边湿漉漉的栏杆，那上面隐约映出一个举着手机的人影，轮廓模糊，看不清表情。

她把照片缩小，又放大，最后退出了朋友圈。

她想，出差就出差，发什么游客照。伦敦就这样的破天气，还不知道回来。

真是个狗男人。

方也吸了吸鼻子，心里忽然空了一小块。

心烦意乱地把手机扔进包里。包还没拉上拉链，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在里面震了起来。

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弹出一个白色的头像。

“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