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已然围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全是来凑热闹、想沾沾喜气的歙州人。
这样的喜事可是百年一遇的,新安茶行的程九郎要迎娶汪记茶行的汪三娘了。
这俩人在歙州已经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程度了。
前者是歙州的第一富商之子,后者是制出了贡茶水竹春,还是新科进士的小姨子。
围观的百姓纷纷议论这家人上辈子必得是十世的大善人,不然今生怎么会投身到这福窝里。
程家迎亲的车队长得看不到头,占了渔梁一整条主街,为首的程灵安骑着一匹高头骏马。
今日大喜,即便是商人也可骑马,无人会去计较。
他一身绯红的绛纱袍,面冠如玉,嘴角漾着淡淡的笑意,眼中再没有那一贯的冷淡,让人一看就知晓他此刻的好心情。
和此刻屋内的汪怜儿一样,他的内心也很是激动。
出发前,他和阿爷一起祭告了祖先、阿娘,阿爷认真训诫了他一番,他应下后才出发去迎亲。
歙州城不大,从程府到渔梁花不了多少功夫,不过短短几里路,他却感觉如同一生般漫长。
骑在马上,他回想起和怜儿的初见、两人一路走来的不易……今日他终于能和她永远在一起了。
他在熟悉的汪家门口停下,翻身下马,门口已然是一堆女眷手握木杖等着给他行“下婿之礼”。
程灵安深吸一口气上前迎接那“棍风杖雨”,他全程保持着微笑,纵然被打得有些痛了也绝不表现出来,任打任捶,女眷们见他如此好相貌、好态度也就放过他了。
进了院子里后他开始念催妆诗,一首接着一首地念。
汪怜儿在屋内听到他的声音后突然很想哭,同时又很想笑,门外站着的人嗓音温柔如水,是她等了两辈子的意中人。
她原先是打定主意要他好好念上许多首才肯出门的,但现下她已经等不及要见他了,索性她这一生都是随心而动的,汪怜儿起身推门出去。
她举着把团扇挡住自己的脸,不过只一个身影便足够让程灵安心动了,他看着推门而出的那抹青绿出了神。
还是一旁的阿顺机灵,看到自家郎君那副傻样后连忙大声咳嗽一声送上一只大雁,程灵安回过神来接过大雁献给汪怜儿,她身后自有人帮她接过。
之后两人一起向外走去,汪怜儿迈过门槛,刚一露面外面便传来许多带着笑意的起哄、鼓掌,她抿着嘴微微朝左右点了个头致意后扶着程灵安的手上了车。
在她上车后程灵安也上了马,他没急着走而是绕着车转了三圈,汪怜儿在车内清晰地听到绕着自己一周传来的马蹄声,她心中甜蜜,知晓这是来自鲜卑的习俗,意思是告诉车中的自己,从此以后她属于他了。
绕完三圈后程灵安回到原位,车队缓缓启动离开渔梁。
一路上有数不清的人围着车队讨要彩头,跟着车队的奴仆们是早得到吩咐的,勤快地向外撒着刻成“长命守富贵”的五瓣梅花状“撒帐钱”。
车队所到之处无不四起恭喜之声,仿佛全歙州城都沉浸在这一片喜悦中。
终于到了程府,汪怜儿依旧是扶着程灵安下车,踩着早铺好的席子走进青庐,也就是百子帐。
入了帐后,她和程灵安并肩坐在婚床上,坐下后有人向他们撒来枣子花生等彩果,甚至还有钱币。
汪怜儿暗喜自己有团扇挡住脸,打到身上也不怕,一旁的程灵安肯定倒霉了。
身旁人好似知道她的暗喜似的,忽然轻笑了一下,汪怜儿的耳朵红了起来。
撒完彩果后程灵安站起来,当着她的面开始做“却扇诗”,汪怜儿耳朵还红着呢,也没坚持太久就把扇子放下来了,她在心里暗道自己是手酸才这么快就放下来的。
扇子落下的瞬间,两人立刻对视上。
好像只有一瞬,又好像过了许久,直到有人给他们送上肉和酒,两人交缠的眼神才分开。
两人一起吃了同一份肉,又各执一只剖成两半的匏瓜喝了酒,这便是“同牢合卺”。
最后一项仪式是合髻,汪怜儿亲自接过剪子,剪下自己的一缕头发,又剪下程灵安的一缕头发,将两缕头发绾在一起放入锦囊中。
至此礼成。
其余人全部笑着退了出去。
青庐内静悄悄的,汪怜儿打量了一下,发现燃着的烛光也是不甚明亮的。
她有点紧张,不知道说什么,便低着头抓了一把身旁的彩果玩。
枣子、花生、莲子、桂圆、栗子……竟然撒了这么多干果,她借着昏暗的烛光认了好一会才认全。
一旁的程灵安见她如此,知晓她是心中紧张,他没说也没动,任由汪怜儿在那看彩果。
她看了好一会后觉得可以了,再装下去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她抬起头,刚想说些什么,身旁的男子已然伸出一只手拥她入怀。
紧贴着温热的男子身体,汪怜儿能闻到他身上传来一股淡淡的檀香,慢慢地,她的脸也开始红了起来。
“呃……咳咳……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她清清嗓后不自然地开口问道。
头顶只传来一阵轻笑。
汪怜儿红着脸不说话了。
程灵安却开口了:“怜儿,我只有一句话要说的,此生我绝不负你。”
这短短的一句话他说得淡然,却含着令人安心至极的坚定。
汪怜儿趴在他胸膛上,听到这句话后嘴角扬了起来,眼泪却从眼眶中落下。
两人相互依偎着,烛光将他们的身影倒映到青庐的帷幔上,将这一幕定格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