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
“吃不下去?中暑了?”
“没有。”苏漫把那口饭扒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垂着脑袋。
缝纫机就在饭桌旁边,上面还压着没做完的活,一片藏青色的布料,是附近厂里送来的工作服,陈萍经常会接这种零活,一件两块五,做完一批能有两百。
两百。三十万。一千五百批。
苏漫算不出来,也不想再算了。
晚上苏漫躺在床上,门外的缝纫机还在响,哒、哒、哒哒,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钟,把夜晚一寸一寸踩进深处。
苏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吧。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半透的窗帘勉强抵挡着晨光,屋内风扇还在转,不过外面已经没有缝纫机的声音了。
苏漫四仰八叉地趴在床上,迷迷糊糊伸手摸着枕边,半天没找着,才想起来手机昨晚放在客厅充电没拿。
缩回手的瞬间却划到了什么。
苏漫撑起身子挪开枕头,看到凭空出现的一本存折。
还不清醒的苏漫瞬间没了动作,她盯着那个存折,突然觉得鼻子有点痒痒的。
她推开房门,看见桌上早就准备好的早餐和厨房里妈妈的背影。
苏漫把鲜红的小折子放在餐桌上,拿起面前还在冒热气的包子。
“起来了。”陈萍转身看到苏漫已经起来了,语气如常。
陈萍端来刚打好的豆浆,瞥到了桌上那抹红色,不动声色。
“妈...”苏漫率先开口了。
陈萍知道女儿想问什么,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坐在苏漫对面。
“妈妈昨天不小心看到你的手机了。”陈萍竟是有些难为情的开口。
“不是故意的,响了好几下,你没锁屏,就看到你们院老师发的内容了。”
苏漫其实有些猜到了,但她想问的不是这个。
陈萍将存折像鸡蛋一样,往苏漫跟前拨了拨。
“我知道你打小就喜欢服装,但你不能跟妈妈一样,一辈子只跟这老缝纫机打交道。你聪明体贴,从小就不让我们操心。所以,妈妈和爸爸不想你用过分的懂事,继续委屈你。”
苏漫愣住了,怪不得存折上的余额这样熟悉。
三十六万八,这是肇事司机给的赔偿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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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漫拖着行李箱爬上三楼,不大的房子,是她和许韵一起合租的,学校的宿舍早就被定完了,根本轮不到交换生。
第一次来这个房子的时候,她能看到许韵审视的目光里,对这小房子有诸多不满。
但是她们之间伟大的友谊,让美丽善良大方的许韵主动忽略了这些不足。
苏漫其实早就饿得有些头晕了,箱子也顾不上收拾,刚到家就先拿起昨天剩下的吐司啃了起来。
伦敦的火锅太贵了,她还没有到可以随心所欲的地步。
随后又打开冰箱拿出巨大的牛奶瓶,倒了一杯。
来这里之后,苏漫渐渐喜欢上了牛奶,因为牛奶比水便宜的多。
简单地对付了胃之后,苏漫把那件女式西装拿出来套在人台上。
她站在衣服前面看了很久。
领子的弧度,那个女生指出的位置。
伸手摸了摸那个转折点,又取下来穿在自己身上,苏漫的身材跟人台相差无几。
确实,会勒。
之前自己怎么没发现,现在要怎么改?
苏漫翻出教材,找到西装领子的章节。
书上画得清清楚楚,标准领的弧线应该是多少度,转折点应该在什么位置。但那都是纸面的数据,穿到人身上怎么样更熨贴,书里没写。
苏漫试着拆了领子,重新裁剪,重新缝。
第一次改得太过了,看起来像翻领。
重新来过,但又改得太直,又回到了原来的问题。
苏漫就这样一头扎在里面,丝毫管不上窗外的光景变换。
熬到凌晨三点,苏漫眼睛都快睁不开了,那个领子还是不对劲。
许韵被她反反复复的声音吵醒,打开门缝冒出个毛躁的脑袋:“你疯了?明天还有课呢。”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我动作小点儿。”苏漫抱歉地弯弯眼角。
可是苏漫知道,还没好。
第二天放学,苏漫去了学校的图书馆,把所有关于西装结构的书都翻了一遍。
有一本讲英国定制西装的画册里,有一张解剖图,把一件西装从里到外拆开,每一层结构都画得清清楚楚。
苏漫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她突然意识到,似乎问题不在领子的形状,在领子底下的那层衬。
那个女生说的,不止是领子本身问题,是领子和肩膀的连接方式。
苏漫回到宿舍,把领子全部拆掉,重新做了衬里的结构。
这次,她让领子底下的那层衬比领面短了三毫米,这样领子自然就会有一个向内的弧度,既服帖,又不勒脖子。
缝完最后一针,她把衣服重新套上人台,退后两步看。
那个领子,现在看起来跟之前相比,似乎肉眼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但苏漫心里清楚,确实不一样了。
苏漫伸手摸了摸那个转折点,流畅、自然、有支撑。
那个人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