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蜷缩起来,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冰冷到深入骨髓的战栗。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时光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蹦出来,语气从最初的焦躁催促,到后来的不耐烦,最后变成毫不掩饰的勒索和威胁:
——林里,孔导那边怎么回事?又搞砸了?我告诉你,最后一场演不好,剩下的尾款和分成你一分都别想拿!
——还有,之前为了给你摆平那些破事,我垫进去的钱,还有我动用的关系、欠下的人情债,你都得给我算清楚!别想赖账!
——三天内,把该给我的那份打过来,不然咱们法院见!我看你赔不赔得起!
紧接着,时悦的电话打了进来,她没接,对方就发来语音,声音尖利刻薄:
“林里,听说你又把孔导惹毛了?你可真行啊!我哥为了你那点破事,现在天天被投资人骂,之前谈好的项目也黄了好几个!我告诉你,要是因为你最后演砸了,连累到我哥,影响到我的资源,我跟你没完!赶紧把欠我哥的钱还了,然后滚得越远越好!”
代立新没有发信息,但白天排练间歇,她递水给林里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和低语,比任何咒骂都更让她心冷:
“看,这就是你要的‘公平’。当你没有价值,或者价值不符合预期时,所有人都会重新计算得失。你现在感受到的,就是那些曾经因为你‘占着位置’而被忽略的人,一直以来的感受。很公平,不是吗?”
肖菲菲没有再私下联系她,但微博上,由她主导的几个脱粉回踩的营销号,正不遗余力地“深扒”林里的“黑历史”。
真假混杂的爆料,断章取义的截图,恶意揣测的小作文……将她塑造成一个忘恩负义,演技稀烂,私德有亏,全靠潜规则上位的“娱乐圈毒瘤”。
曾经用来赞美她的词句,如今变成了刺向她最锋利的刀。
而最阴魂不散的,是郭鹏。
新的恐吓信像是永远拜托不掉的暗影,时不时出现在她公寓门缝,练场她的储物柜,甚至有一次,夹在她剧本里。
内容越来越偏执,越来越血腥,充斥着“血祭”,“永恒捆绑”,“一起下地狱”之类的字眼。
陌生号码的短信和电话骚扰不断,接起来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或者反复播放她演出片段里哭泣或惊恐尖叫的录音,配上他扭曲的笑声。
“小里,你哭起来真美……叫起来也美……”
“你逃不掉的……我们注定要在一起……”
“用最红最热的血,染红我们的婚床……”
“别怕,很快就不疼了……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这些声音,这些面孔,这些文字……无孔不入。
即使她闭上眼睛,堵住耳朵,它们也会从她意识的裂缝里钻出来,在她脑海里自动播放。
孔森的咆哮,时光的勒索,时悦的嘲讽,代立新的“公平论”,肖菲菲的咒骂,郭鹏病态的呢喃……混成一锅沸腾着的腐臭沼泽,一点点地试图吞没她的神经。
她开始出现幻觉。
有时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她会看到孔森背对着她,肩膀耸动,仿佛在压抑狂笑;
有时候,在镜子里,会瞥见时光站在她身后,正贪婪地数着虚拟的钞票;
有时候,窗户玻璃的反光里,会闪过时悦讥诮的嘴角,或者肖菲菲举着手机偷拍的身影。
最恐怖的是郭鹏。
他不再只是出现在照片和短信里。
她总觉得有一道黏腻又充满占有欲的视线,如影随形。
在人群的缝隙,在车窗的倒影,在舞台侧幕的黑暗中……那个戴着廉价小丑面具的敦实身影,似乎无处不在,正缓缓举起手中血淋淋的“刀”,随时要向她走来。
她越来越坚信,这个身体里,不只有一个“她”。
有一个,是拼命想要逃离这个疯狂“剧场”,回到现实的三十五岁女人。
她恐惧,挣扎,想要清醒。
而另一个……另一个正在疯狂地想要“变成”布兰奇。
不,也许不仅仅是布兰奇。
是在变成这个“剧场”所期望,所塑造的,能够承载所有人的欲望,恶意,期待和恐惧的“林里”。
那个“林里”在痛苦,在表演,在无意识地对镜模仿,直到走到崩溃边缘时......终于露出了那抹专属于纸人的‘泛式微笑’。
两个“她”在撕扯。
一个想逃跑,一个在沉沦。
犹如阴阳两极一般,一黑一白,此起彼伏,都渴望压制彼此,占据主导,最终却形成了一种莫名诡异的平衡态。
一个在惊恐尖叫,一个在无声微笑。
林里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两股力量撕裂。
直到——
最后一幕公演,终于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