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继续。
陈叙还在赢球。他的技术,体能,战术意识都远在对手之上,一个失误改变不了大局。
但他打球的节奏变了。
比分继续拉开。
13:5,15:5,18:5。
但陈叙的失误开始增多。
一个吊球出界,一个杀球下网,一个回球不到位。
虽然刘子航没有抓住所有机会,但还是得了两分。
20:7,局点。
最后一球,陈叙发球。
他发了一个后场高球,刘子航后退接住,回了一个质量不高的中场球。
陈叙跃起,准备杀球。
但就在他起跳的瞬间。
“陈叙!杀他!”
还是林述的声音。
陈叙的手腕一颤。
杀球的力量偏了。
球没有像预期那样重重砸向对方场地,而是歪了一点,打在了界外。
失误。
20:8
全场再次安静。
这次失误太明显了。
一个简单的杀球机会,以陈叙的实力,闭着眼睛都能得分。
但他失误了。
陈叙落地,站在原地,看着球出界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嘴唇抿得很紧。
刘子航也愣住了。
他看着陈叙,又看看那个出界的球,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裁判报分,“20:8,比赛继续。”
—
最后一球,他发了一个很平很快的球。
刘子航接住,回球。
陈叙上网,扑杀。
这次没有失误。
球重重砸在对方场地,刘子航根本没有反应时间。
21:9。
第二局结束。
比赛结束。
陈叙赢了。
两局都是大比分获胜,从结果上看,是压倒性的胜利。
但没有人欢呼。
观众席上的议论声更大了。
“最后是怎么回事?”
“状态怎么突然下滑了啊?”
“是不是受伤了?还是啥?”
陈叙走到网前,和刘子航握手。
“打得好。”刘子航说,这次语气真诚了许多,“最后……没事吧?”
“没事。”陈叙说,声音很平静,“谢谢。”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休息区。
教练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记录板,脸色很严肃。
陈叙走到他面前,准备接受指导。
可能会被指出刚才的失误,可能会被要求分析原因,可能会被布置新的训练任务。
但教练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看着陈叙,看了很久,然后说,“收拾东西,然后来我办公室。”
陈叙点点头,“是。”
他转身走向更衣室。
身后,队友们围上来。
“陈叙,打得太好了!”
“最后那几下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没事吧?”
陈叙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然后推开更衣室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更衣室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打开,拿出毛巾,擦汗。
然后他坐下来,坐在长凳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颤抖,那种突如其来的感觉,让他感到……恐惧。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陈叙睁开眼睛,站起来,开始换衣服。
教练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陈叙敲了敲门。
“进。”
他推门进去,教练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茶杯,正看着窗外出神。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叙坐下,头发还湿着。
教练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慢慢地喝着茶。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时钟的滴答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校园广播声。
许久,教练放下茶杯。
“陈叙,”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你知道刚才那场比赛,你最后那几分,问题出在哪里吗?”
陈叙想了想,“失误增多,注意力不集中。”
“为什么注意力不集中?”
陈叙沉默了。
教练看着他,等着。
“我……”陈叙开口,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我听见了声音。”
“什么声音?”
“林述的声音。”陈叙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听见他在喊我,在给我加油。”
教练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变得很柔和。
“这种情况以前有过吗?”教练问。
陈叙点头,“在训练的时候有过,但比赛……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在比赛中出现幻觉。”教练说,“或者说,不是幻觉。”
陈叙抬起头,看着教练。
“林述的离开,对你来说是一次重大的创伤。”教练说道,“你一直在压抑,试图用训练,学习来逃避,但创伤不会因为你的逃避而消失,它会在你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突然冒出来。”
教练顿了顿:“比如刚才,在比赛的关键时刻。”
陈叙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刚才那个球,”教练继续说,“你失分的那一球,不是因为技术问题,是因为你突然听见’林述的声音,然后分心了,对吗?”
陈叙点头。
“然后你试图把注意力拉回比赛。”
教练说,“但你太急了,所以后面的几个球也打得不好,虽然赢了,但赢得……很挣扎。”
陈叙没有说话。
“陈叙,”教练的声音很温和,“你需要面对的,不是如何控制得更好,而是如何与那个创伤和平共处。”
和平共处?
陈叙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困惑。
“林述不在了,这是事实。”教练说,“你很难过,很痛苦,这也是事实,这些事实不会因为你的逃避就消失,它们会一直存在,成为你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你要做的,不是试图逃避它们,而是学会带着它们生活,带着对林述的记忆,带着那份痛苦,继续打球,继续生活。”
“不要忘记,要记住,不要逃避,要接受。”
陈叙的嘴唇在颤抖。
“但那样……”他的声音嘶哑,“那样我会失控,像刚才那样。”
“失控是正常的。”教练说,“人不是机器,有时候,我们需要允许自己失控,难过,允许自己不完美。”
他站起来,走到陈叙面前,把手放在他肩上。
“陈叙,你才十六岁,你失去了最好的朋友,你有权利难过,痛苦,有权利不那么坚强。”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陈叙心里某个一直紧闭的锁。
有权利不那么坚强。
这个念头,他从来没有过。
从林述离开的那天起,他就告诉自己。
必须坚强,不能崩溃,不能失控,不能让周围的人担心。
但教练告诉他,你有权利不那么坚强。
陈叙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但他还是没有哭。
眼泪在眼眶里积聚,但他咬着牙。
他不能哭,小述一定不会想看到他哭,更不会想看到他痛苦。
可是失去了小述的他,一直都在痛苦。
“教练,”他开口,“我……我该怎么办?”
教练看着他,然后说。
“先回去休息,今天不要训练,学习了,什么都不要想,就休息。”
陈叙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解。
“休息,也是训练的一部分。”教练说,“而且是更重要的一部分,一个不会休息的运动员,不可能走得很远。”
他拍了拍陈叙的肩,“去吧,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再谈。”
陈叙站起来,拿起背包,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教练,”他说,“谢谢你。”
“不用谢。”教练说,“去吧。”
陈叙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