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点点奇怪的感觉，让人无端有些不安。

忽然间许忱瞳孔一颤，那种第六感的源头出现了，并且迅速地扩大成了一张绵密的、借房梁屋顶墙壁隐藏起来的网。

入门的鞋柜上摆放着一张照片，那是现实世界里他五岁时去配助听器时的场景，似乎是从监控里截下来的画面，有些模糊。

照片不大，只装下了小小的他、仪器，还有那个听力师。

旁边放了一份资料。

“w国助听器二级验配师，宋松，35岁，男，本科毕业于A医科大听力康复专业，就业于某某听力中心总部。已婚，与现任33岁妻子胡茉容育有一女，名叫宋扶盈。有一段与大学同学林琅的婚外暧昧关系，现已秘密结束。”

配着那位听力师的蓝底2寸证件照，寸头，打黑色领带，是个五官很端正的中年男人。

许忱早就不记得他的样子了，但这个梦境里画面如此清晰。

一瞬间各个角落里的照片忽然从寻常的布景里脱落，鲜明出来。

餐桌上餐盘旁边摆着一张许忱在这个世界初中的毕业合照，被放大，几乎占据了整个相框。没有截去的其他人脸上空白没有五官，但是感觉笑容很灿烂。

有一张似乎是从窗台的角度拍的，桌前的人垂着眸子，握笔在纸上书写着什么。眉目清晰，盈盈的阳光漫在琥珀色桃花眼底。

加了句批注：阿忱写试卷的样子也好看，不过为什么不能这么认真地在我身上写字呢为什么为什么嘻嘻阿忱会同意的吗阿忱看看我阿忱阿忱阿忱在我身上也很好写的

许忱的目光像被烫到了似的移开，但在每一处停留两秒后就会蓦然发现自己的面容。

最后的避难点是一览无余的墙面。

可是目光沿着墙线上移，墙纸绽开的地方，夹着一张小小的证件照，五官熟悉。

在这个巨大惶惑与荒诞感交织的时刻，许忱闭上了眼睛，手紧紧攥住身边唯一能给他安全感的、然而更是罪魁祸首的人的手，几乎是被搂在怀里。

云苍的气息无孔不入地包裹着他，带一点风衣上冷冽的香水味，但还是熟悉的、带点体温的暖意的，让他奇异地安了一点点心。

“阿云，”他低低道，“这里好不对劲……跟我说说话。”

“别怕，”云苍的手轻柔地抚过他此时还稚嫩的眉眼，“那阿忱就睁开眼，但只看着我，好不好？不要看其他的地方……只感受我。”

许忱睁开眼睛，云苍的面容近在咫尺。清俊而显然已经成熟的眉眼凝视着他，眸子黑得像漩涡。

在这漩涡中心，他自己的脸又逐渐清晰起来，瞳中人也在凝视着他。

许忱移开了视线，云苍顺势站直身子，搂了搂他，刚好让他的脸埋在自己胸膛。

“如果阿忱不喜欢的话，那我就把这些照片都重新收回我的柜子里，不布置在房子里……好不好？”

这话蓦然像一道闪电劈过许忱的脑海，他猛然抬起头，“阿云，你说这些照片是你收集布置的？”

云苍凝视着他，缓缓道：“是啊。”

他唇角勾出一个笑来，“阿忱，你知道吗，我这一世，自从可以使唤私家侦探起，就一直在看着你啦。”

巨大的信息量让许忱眼底闪过一丝惊恐，他下意识地松开攥住云苍的那只手。

云苍没有纠缠，只是优雅地走到餐桌边，轻轻抽走那一张照片。许忱没看见他收进了哪里，又或者说是凭空消失了。

这只是一个噩梦而已。许忱脑海里跳动着一个想法。现实里的阿云不会这样。他拼命告诉自己。

随即是窗台上，灶台边，橱柜玻璃后，冰箱贴，盆栽里的花叶间，墙纸的缝隙。

最后，云苍走到墙边，叩了叩。似乎有轻微的震动传导到天花板。照片飘飘荡荡，相纸的背面是空白，翻飞着落下的时候像是一场安静的雪，或者说像浩荡的洁白的蛾群，扑打着透明的棱翅飞在空中。

他微笑着回过身，一瞬间那些照片都消失不见，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幻觉。

许忱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玄关处，手还牵在云苍的手里。

我本来就站在这里，不是吗。

房子的格局也很熟悉，此时只有两人站在这里，却莫名地一点都不……

不对！不对不对！

刚才应该还发生了什么，那种震诧的感觉甚至都没有被清洗干净。

云苍却很自然地开口打断他的思绪，“阿忱，你看，还好我们进门得及时，外面下了阵雨。”

许忱往窗外看去。明明进门前还是艳阳天的下午。此刻窗外漆黑如泼墨，阵雨滂沱，又是一道闪电劈亮夜空。

那只微凉的手紧了紧，“阿忱，你知道我害怕雷雨……在这个空间里，你也陪我一起，好不好。”

梦境与现实的交叉加剧了脑海里的混沌，许忱朦胧地记得自己似乎是答应了。

可是望着眼前人的面孔，那种已养成的安心依赖与潜意识的疯狂警示打得不可开交。

还没想起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之前，不要答应他。那个警示这么说。

就在他迟疑的一瞬间，云苍已经蹲下身，明明已经是完全的成年体，但那双眼尾上翘的丹凤眼里，瞳仁却显出纯挚可怜的水光，“在梦里，也陪陪我吧。”

“还是说。”话尾陡然一转，恰好某道闪电斜斜劈过窗棂框住的那片天空，一刹那刺眼的光芒照亮了他眼底的阴鸷与偏执，“阿忱不能接受这幅三十来岁模样的我，而更喜欢……他那样的？”

另一双微凉的手悄无声息地从背后攀上许忱的脖颈，气息微微吹拂在肩窝小痣处，激起微微的颤栗。

“阿忱，”笑声低低，好像骄傲又好像委屈，“说啊，你更喜欢我，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