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一愣。外面暴雪,巡守和通传的侍卫都撤了,他竟然亲自出门去了一趟听事房。
“我让他们提起备膳了。厨房里只有这些,先将就一下。”
吴越刚开口道谢,巴海看了他一眼,又道,“我先出去了。”
“好……”吴越拢了拢上衣坐直了身子。
食盒打开,里面有一杯热水,一只盛了蜂蜜的小碗,和一碟黄澄澄的团子,杯碟碗筷均是高丽的木器。
一口热水顺着喉管进了胃里,所经之处,五脏六腑都重新活泛过来。
他掰开其中一个团子,里面是……栗子和红豆?一口咬下去,皮糯软粘口,馅甜丝丝的。
吃过东西,他在榻上躺了一刻钟,睡不着,又坐起来,感到百无聊赖。
鞋袜是湿的,他索性光脚踩在地上——地底下烧着炭,是热的。门半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巴海正坐在书案后面临帖。
他眯了眯眼睛,问道:“你临谁的楷体?”
巴海的头抬了抬,眼睛却没离开纸,答道:“褚遂良。”
吴越有点意外。褚体字里金生,行间玉润,锵玉鸣珰,窈窕合度。他见过巴海的字,尽管笔画同样清瘦硬挺,却是棱角跳骏锋芒毕现,宛如劲柏苍虬,更有欧阳询森森焉若武库矛戟的气韵。
他没事做,就倚在门边看巴海临帖。巴海终于被他盯得受不了了,放下笔抬起头,刚要张嘴说什么,看见他赤脚站在地上,眉头一皱:“怎么光着脚?”
“鞋袜还湿着。”
“先穿我的。” 巴海站起身,快步走到卧室里的五层斗柜前,取出一双袜子扔到榻上。
说不出为什么,吴越并不反感巴海命令他做事的口吻,顺从地过去坐下。那双袜子是满洲袜——高靿马蹄口,素绫白底接竹青云纹绸,镶影青蕃莲织金缎边。吴越拿着打量了半天,套在自己的脚上,像套了两个宽松的袋子。
“你屋里人绣的?”
什么东西?吴越一时没反应过来,顺着巴海的目光,看向地上堆成一团的袜子,布团里露出来半截周娘子绣的“吴”字。
吴越没多想,照实否认了,接着被问到是谁绣的,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往里跳。他总不能把李娘子和周娘子招供出来——别说布料针线,就连她们人都是公家的。流人就里有因侵盗漕粮和转解官物被发配的,李娘子和周娘子已经流放宁古塔了,要是再入个新罪名还不知会怎样。
“是……邻居。”吴越小心翼翼回答。
他想的邻居是陈姨和高婶儿,巴海不知在想什么,玩味地皱了一下眉,抚了一下衣摆在他身旁坐下,道:“单凭教书,怕是养不起一家人。”
“什么?”吴越困惑。
“你准备再收一房?”巴海刻意抬起眉梢,端出一副心领神会的态度。
收……吴越刚含进嘴里的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他知道巴海想岔了,赶紧疯狂解释是慈母手中线,不是为君持针缕。
巴海的耳廓不知不觉间红了。他也不知道为何自己的念头第一时间就往儿女私情的方向去了。
他不动声色转了话题:“那,你家人可要上来相聚?”
“双亲年事已高,难堪劳顿。”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发妻葛氏,已经和离。”
“和离?”巴海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葛氏体弱,经不住宁古塔的风霜。”
巴海看着他,像是在琢磨什么,许久才说了一句:“你倒是体恤。”
吴越心里发虚,不接话,怕巴海问起更多关于他家里人的问题。但巴海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可想家?”
听到这个问题,吴越恍惚了一下,半天憋出两个字:“还好。”
“想回去?”
吴越不明白巴海这样问的用意,不敢乱答,又不能不答,最后又给了个模棱两可的“还行”。
“你怎么来来去去不是还好就是还行?”
吴越弱小可怜又无助:“……那你想听我说什么?”
巴海像是被他给噎了一下,半天没有说话。良久,他开口道:“乌尔登开春回京。他说话颇有分量。你对宁古塔有贡献,若是他替你开口在皇上面前叙功,你想回关内,或许也是回得的。”
吴越笑道:“我好大的面子,让钦差替我说话人家就替我说话。”
“乌尔登也是苏完部人,与我父亲是旧识。按照汉人的说法,他是我的表姑丈。”
吴越一愣,意识到巴海竟是认真的。他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乌尔登……不是从京城来宁古塔的么……”
巴海像是在斟酌着什么,谨慎地开口:“乌尔登……当初随先帝南下有功,封爵授勋后赐居京城。”
吴越默然。巴海的措辞已相当委婉。饶是如此,南下下的是哪里,功又是如何立的,仍是不言自明。
这是一个敏感的话题。吴越捧在手中的那杯水热气已经散尽,二人之间的空气蓦然冷下来。
巴海自然是知道南征期间清军那些声名狼藉的事迹。有一瞬间,他想说他父亲虽曾南征,但从未在战场以外的地方杀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杀人还分在哪里杀的么?这层身份横亘在那里,刻意辩解,岂不矫情。于是他中断了这个话题,说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