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灾祸,人岂可及;蔚然成风,捣毁三两青楼,既徒劳惹业缠身,更不过杯水车薪。律令曾定,可笑上行下效,已如一空纸无用;就算拼死解放一楼的女孩,凭她一介白身,又该如何安置引导她们?而更为可笑的,是她自诩行正堂皇、明鉴天地,此时此刻此地,知有不平、却退而不为,还找出了如此繁多、如此冠冕的借口粉饰太平,又怎能堪得问心无愧?
一话四顿,末了扪心自问,连沉于都品出了陈语白满心的愁惘愤懑,暗中斗眼的唐万书与章石青亦歇了交锋、一时默然。沈盈川则张了张嘴,紧涩的喉头却挤不出一句安慰的语言,置与桌上的手不自觉蜷了蜷;两眼始终死死望着她脸上前所未见的茫然自责,少男面似金纸,心口已疼如剜肉剔骨。
很疼,更是发慌,仿佛内里都已随着她的自苦自磨一并殆尽,于是他垂眸自检时,才察觉原来胸腔已空无一物,徒留皮肉筋血、向他叫嚣着好痛。
深深吸一口气,他猛攥紧拳头,声音干哑,逼着脑袋继续运作、迫使自己不断去想:
“不是…这样的…你不要这样想…小善人…人之所能,各有其限…是,你是很厉害,你厉害到就算没了我…没有我们,你一个人,你肯定也能把陆城镇的所有谜团解开…将这里所有的坏人打跑…可是…小善人…这样太累,也太不可能了…你说过,你想当捕快…你还说过…你绝不会借律法之名,妄自审判一人…”
他很努力地在想。他想说,你不要如此要求自己,四海宇内,如你这般能人异士从来不少,何必强揽所有责任、谴怪你自己一人,独使你自己痛苦难宁?可是这样不行。她就是陈语白,因此才方为陈语白。她乐意心怀天下,他便应帮她救济百姓,而非在此话说风凉、指点她多思多虑。他想说,人只有一个。你又心怀着奔赴京城、赶考捕快的志向,你又路见不平、每一件不义之举都想修回正轨,你只是一个血肉之躯的凡人,三头六臂、扯毛分身不过是话本的空句。可这样也不行。他怕他此言一出,真使她更陷自疑,害怕她甚而开始动摇那千里奔波的初心,撂下捕快的梦想,开始四处游巡。
那他还能说什么,又该说什么。难道他要与她说他那自私的真心话?难道他要开口,告诉她之前都是假的,其实他最想说的,是小善人,就算你什么都不做也没事,如此世道、这般天下,你只要能好好活着、开心活着,已是很不容易…已叫他心满意愉。
可这样她不会开心。她不是如他这般自私怯懦、厌恶朝堂所以浪迹天下的胆小鬼。她是她,所以她才自责、她才彷徨、她才自疑。
沉默的时间似乎很长,却好像也不过是烛火跳跃了几下的距离。
陈语白听着沈盈川的话,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若说她想通了,其实没有。她依旧恨自己所能有限,她还是为自己只能相助一方、无力驰援所有而自耻自愧。
可她应该就此放弃北上吗?不,成为捕快、名正言顺,甚而寻求同盟与更高位者相助,乃至她自己,亦须奋力争取,以求有朝一日、能改写律法本身。如此,方有可能肃清如此世道、扶正扭曲乱象。
那她应该就此冷眼旁观吗?更不,正如她改道陆城,力已能及之间、倾尽全力而为。志向远大绝非好高骛远,跬步小流皆是脚踏实地。一点一滴,积少成多,她不信天地不为之变、风气不因之改、人世不从此善。
若她没当上捕快呢?很好的问题。一路行来,她戳穿过曲家隐秘,襄助过福泉平乱,更曾自那位名扬天下、刀锋未老的狂刀客手中走了数十来回。她自问、自愧、自惭,却绝不自卑。为了这一场应考,她尝霜耐暑、恪己数年,她相信自己能为一众应考者中的佼佼者,她也必能是中选者。
叹了口气,她抬头笑了下,看着志同道合的朋友们,眸光如炬、不闪不移:
“抱歉,一时情绪难控,失态了。现下想得差不多了,已然没事,不必担心,我们继续说陆城镇的事吧。对了。”
她看向沈盈川,笑意温煦、如春忽至:
“多谢,盈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