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是个人渣，但他说对了一点，没有足够的力量，他只能任人鱼肉。如果想要保护他珍视的这些人他就必须拥有力量，而他恰好不擅长战斗，好在这世界让人倾倒的力量并非只有魔力这一种，擅长预言和感知的他似乎天生就适合去角逐另一种力量——权力。
“因为我恨詹姆，我恨那些沆瀣一气的贵族。”
詹姆当年看准时机，出卖了他的父母，换取了今日的地位，杀死了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弗朗兹。他要让詹姆付出代价。詹姆这样的贵族们将帝国鲸吞蚕食，侵吞了他的家族所构筑的一切，他想要这些人都付出代价，但他需要力量。
为什么改变了想法？
“因为不甘心、因为憧憬、因为恨。”
他在极其复杂却又极其单纯的心绪下做出了决定。哪怕第二个预知梦是如此惨痛，预言家仍要背叛命运。
他为了获取这次胜利准备良多，筹谋已久，他已经决心要在这次试炼中杀进前二，无论付出何种代价，无论是自己的性命还是他人的性命，他都不介意放上赌桌。
他需要这个改变未来的可能性。
他一遍遍偷偷练习着自己真正的魔法。
他有很强的感知天赋，能读懂人的欲望，这也是为何他能做预知梦的原因。毕竟灵魂深处的欲望往往会引导人走向命运。
而随着他魔力的增加，和控制能力的增强，亨利发现自己甚至能够短暂地将人最强烈的欲望放大。他立刻就意识到这个魔法在比赛中的价值。虽然这个能力有诸多限制条件，比如只能洞悉同阶以下魔法师的内心，若是精神力过强也无法读取，放大欲望则必须在情绪强烈时才能顺势而为。但足够应对这次比赛的对手了。
此外他的控制力也是一柄利器，先用低魔力阈值作伪装吸引敌人，等敌人发动攻击时再反将一军。
如果还有变数，还有老师送给他的礼物。
但这一切计划他都没告诉他的莱安娜老师。
莱安娜在识破他的隐瞒后流露出意料之中的不满。
“你不信任我，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如是质问道。
可他要怎么说？说自己像魔鬼一样可以读懂欲望，掌握人心？还是像小偷一样可以控制别人的魔力？而且自己的计划需要赌上性命，老师一定不会同意。计划失败了又该怎么面对老师？老师会不会觉得他这样的谋算和计划过于残忍，如果老师讨厌他又该怎么办？放弃他了该怎么办？预知梦是不是仍然有应验的可能？
亨利的思绪飘得越来越远，虽然莱安娜坐在他面前似乎还说了什么，但他一句也听不进去。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脑子里乱得一团糟，像是有很多声音同时在脑中吵嚷，却又听不清楚，只觉得头闷闷的。
他的头低了下去。
“为什么说我不信任您呢？”他闭上眼睛心想道。
“我是因为您才下定决心要尝试改变的，我怎么可能不信任您。”
想到此处，似乎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打翻了，只觉得胸口很闷，喉咙还有种若有若无的窒息感。
他想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他甚至有了背叛命运的勇气，但除了弗朗兹，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知道了。
“老师她什么都不知道。”他想道。
“亨利，亨利？我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吗，安全真的很……”
莱安娜的话戛然而止。
在她的呼喊下，亨利已经回过神来，缓缓抬头。
他的眼眶已经红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含这泪，在抬眼的一瞬间从脸侧滚落。
“老师。”
他张了张嘴，除了这两个字外没有挤出其他话来。
“你你你你……”
莱安娜变得结结巴巴，然后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有些笨拙地把椅子拖到了亨利的旁边。
老木头的椅子脚划过陈旧的地板上发出了刺耳的声音，引来了邻桌不满的眼光，但她管不了这么多了。
她坐在了他旁边，轻声安慰道：
“我没想让你这么难受的，那个，别哭了……”
亨利低着脑袋，但莱安娜能看见泪滴还在落下，砸在地板上。
她叹了口气，拿出自己的方巾，也埋下头去看他，然后用方巾帮他擦了擦。
亨利的反应是莱安娜完全没有预想到的。
虽说自己应该是头一次真的这么生气，但这重话还没说出口呢，还只是在了解事实的阶段，这孩子怎么一碰就……哭了？
莱安娜内心深处高呼着女神在上。
学生被说了两句后是这种反应，这正常吗？莱安娜不知道，但亨利的心思本就比寻常孩子更细，情绪丰富一些并不奇怪，但这也太丰富了吧！
莱安娜用方巾帮他胡乱地擦了擦，亨利似乎平静了很多，转过头来看向她。
眼眶已经完全红了，睫毛上还挂了两颗水珠，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水雾，可怜兮兮的样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怎么突然就委屈上了，我也没说什么很过分的话吧。”她心中嘀咕道。
困惑、尴尬、还有些无可奈何。
她叹了口气，现在也只能尽可能安慰这孩子两句，情绪平稳了才能更好地解决问题。
但她不太会擅长安慰人，萝丝曾无数次抱怨过她拙劣的说辞。
“好了，别难过了亨利，老师给你点香水柠檬挞好吗？”
她硬着头皮说，然后抬起手摸了摸亨利的脑袋，亨利的情绪似乎逐渐稳定了下来，她能感觉到那若有若无的啜泣停下来了。
“为什么你会这么难过呢？”她问道。
亨利的心上像挂了一颗石头一样。“我该怎么回答呢？要怎么说她才会相信？”
亨利慢慢抬起头，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我不想老师怀疑我对您的信任，您刚才的架势就像是要放弃我了一样，您明明答应过不会放弃我的。”
“亨利，我生气并不代表着不教你了，我只是不满意这么大的事你一点都不和我透露，任谁都会觉得自己不被信任吧。”
“我不和您说只是因为计划本身就有风险，失败的可能性极大，我不想您失望，而且如果我和您说了，您应该不会同意如此冒险的方案吧。”
“这倒是没错，我确实不会同意，这个方案你很有可能有生命危险。”
亨利观察她的表情，果然说起这个的时候严肃了很多。
莱安娜继续说：“但你至少应该告诉我你改变了目标，这样的话我会帮你想办法……”
“您能想什么办法？您的办法一定会以安全为重，那我还有几分胜算呢？”
亨利的眼中甚至有几分宛若自嘲的戏谑，莱安娜回想起他拒绝了签署代理协议，将弃权的权利抓在自己手里，想来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
亨利继续说着：“魔力阈值决定了战斗力的上限，如果不冒险我是断不可能战胜那个中阶法师的。”
莱安娜叹了口气，
“但如果你早些告诉我，我至少能给你多打造两件魔导器，你的计划有太多不确定性，如果不是赛场里那只高阶魔兽有致幻的魔法，不少低阶魔法师提前开始厮杀，你根本不可能顺利地获得如此多的低阶魔晶，若是没有这只魔兽，你要一个一个解决那些低阶法师，仅凭控制魔法是不够的……”
亨利听到此处愣了一下。
“高阶魔兽的致幻魔法混淆了视听？也就是说老师并没有发现那些人的争斗是我引起的。”
他的心中闪过窃喜，但理智仍在警告他坦白的机会只有一次。
“但要告诉她吗？关于我的其他魔法。”
没等他下定坦白的决心，莱安娜的问题接踵而至。
“但你最后为什么一定要杀死那个中阶法师？用弗尔沁足够让他丧失行动能力，之后对你不再构成威胁。”
亨利突然觉得心像是被一根针扎了一下。
“老师是觉得我不该动手？”
“不，你是正当防卫，但当时有更缓和的处理方式，我担心夺取性命会给你造成精神上的负担，你才十五岁。”
莱安娜轻声说道。
“其实我本来打算的是让他失去行动能力，夺取他的魔晶就好，就像对待失控那位同学一样。”
亨利解释道。
“但您当时也看见了，他想杀我，不为任何利益、任何目的，他有着纯粹的杀意。”亨利抬头看向莱安娜。
“如果他被我打败，对我怀有如此纯粹恶意的人，未来恐怕会是巨大的麻烦吧。试炼不计生死，又是他先出手伤人，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异常平和，眼中也没有什么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是那样自然。
解释完毕后，他抬眼观察莱安娜的反应，她眼中显然有几分惊讶。
“老师你是觉得我太残忍了吗？”亨利试探道。
“不，我只是有些吃惊，我没想到你这么果断。”
莱安娜并非在责怪亨利，那位中阶法师着实残忍，亨利如果对恶人狠得下心并不是坏事。
但亨利一直在莱安娜的心中都是一个心思细腻、温和善良的人，莱安娜甚至觉得他容易挨欺负。因此突然透露出的果断和魄力让莱安娜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刚才还因为信任问题闹情绪流泪的少年，现在就心平气和地陈述杀死对手的必要性，任何人都会无所适从的吧。
莱安娜思索着，她的微表情被亨利尽收眼底。
“她并不是发自内心的赞同我的行为，老师对用魔力剥夺他人性命一事相当敏感。”亨利判断道
“那我的其他魔法不能告诉她，不能让她知道赛场里的争斗其实是我挑起的。”
他下定了决心，而这时莱安娜似乎也考虑清楚了。
“总之，你这次的行动太冒险，但我确实无法否认，为了获胜，有些险是不得不冒的。”
她的目光柔和了下来，亨利知道，自己这次是过关了。
“但是之后的试炼，你有什么计划一定要和我说，我可以给你寻找一些合适的魔法，还有道具，之后你的课程强度得加大，否则没法对抗薇薇安。”
她开始详细地说起之后的安排和规划，语气甚至算得上严厉，但亨利的心却放了下来，看着这样的老师他觉得安心多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她突然顿了顿，认真地盯着他。
“亨利，我希望你不要害怕，哪怕没法成为很厉害的魔法师，你也是我很重要的学生，所以不要因为害怕我失望，就选择什么事都自己处理。我说过的，我会站在你这边。所以有时候还是稍微相信我一下吧。”
她笑着说道。
心中那种沉闷压抑的感觉逐渐消散，亨利觉得轻松了很多，梦中可怖的那一幕被他抛诸脑后，心中只有一个声音。
“好。”
他脱口而出，目光灼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