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刚一说出口,看到文森特错愕的目光,莱安娜就后悔了。
或许文森特真的对那些平民毫无恻隐之心,甚至在必要的时候他还会赶尽杀绝。
他有一套和维克多相似的精妙理论用来合理化贵族的行为。她虽然不认同,但又怎么能用哥哥的痛处来获得辩论的胜利?
毫无疑问,文森特并不是她想象中的完人,他仍和维克多一样带着贵族的傲慢观念,但他对自己的好是不容怀疑的。
她为了争辩一个正确的答案,戳了自己兄长的痛处,伤害了一个对她很好的人。
文森特没有说话,他轻轻松开了莱安娜的手,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和她的距离。然后转身走向桌子,莱安娜看不见他的眼睛,也不知道他的神情。
“对不起……哥哥,我……”
但一切道歉的言语在此刻却显得那么苍白脆弱,就和文森特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说辞一样。
文森特只是端起了桌上那杯浓茶,喝了一口,然后轻声说:
“我有点累了,莱安娜。”
“哥哥……”莱安娜还想争取一下,但她自己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可以挽回。
难道要说“对不起,我不该提这件事”,再多说涉及魔力的事,恐怕只会变得更糟。
没有魔力是不会变更的事实,像一道丑陋的伤疤一样,覆盖在文森特身上,如影随形。文森特努力不去碰触它,他知道伤疤不会愈合,但希望它能被遗忘、被忽略,他和莱安娜这些年非常默契地从未提及此事,这道疤仿佛从来不存在。
而在今天莱安娜却指着它,提醒着文森特,就像是在说:
“看呐,哥哥,它一直在这里,我一直都记得你是一个残次品。”
文森特睁开眼睛,回头看向手足无措的莱安娜,她此时已经因为愧疚和紧张低下了头。
“今天就聊到这里吧,已经很晚了,你也很累,我们或许都需要好好休息,明天再说你职位申请的事。”
“哥哥,我,我其实……”
“休息吧,莱安娜。”他平静地宣告对话的结束,拿着书本走过莱安娜身边时拍了拍她的肩膀。
“晚安。”他轻声说。
莱安娜眼神闪烁,也只能叹了口气。
“晚安。”
明明没有激烈的争吵,文森特也没有说一句重话或者发火。他们的对话似乎结束得异常平静。但莱安娜清楚地察觉二人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那句话就像是一个魔咒,在说出口的那一刻改变了什么。
文森特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他看着自己刚才想要伸出的手。
自嘲一般地笑了笑。
对啊,难道不说出口,就不存在了吗?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软弱。
这样的话早就听习惯了,早就不会有什么感觉了,怎么现在又多愁善感起来?真是可笑。
他若无其事地靠在了枕头上,闭上眼睛。
但就像是有什么潮湿的东西,从他心底的深处不受控制地涌出,溢满了整个胸腔,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像浪潮一般,一浪盖过一浪,拍打在他的心上,他只觉得心里被这莫名的情绪拍打得烦闷,里面似乎盛满了什么东西需要倾泻。
但睁开眼睛,却又觉得心里是空的、不安的、虚无的。
他不去想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情绪。
“我太累了。”
他喃喃自语。
“对,我只是太累了。”
突然他迷离的目光被黑暗中的亮色吸引。
他看向了床对面的柜子,他的收藏品——数以百计的闪蝶标本。
蓝紫色的海伦娜闪蝶在月光下仿佛还活着,那双美丽的有着金属光泽的翅膀是那样夺目,仿佛即将振翅欲飞,飞向月亮。
但它现在和无数同伴被死死框在了这华丽的柜子里。
文森特看着柜子里这些被定格住的生灵,不,准确来说是定格住的装饰品。
不知为何,他的心突然宁静了下来。
深蓝色眼中的波澜逐渐消散,又变回了那一汪湖水,仿佛连一丝情绪都不存在了。
······
第二天九点时,文森特正躺在床上看累积起的公文,便听见了阵阵敲门声。
“请进。”
他没有抬头,仍在报告上写写画画。
那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仿佛在等他首肯。
他被对方的拘谨逗乐了。
“你想在那里站多久?莱安娜。”文森特问道,“据我所知那里没有窗户,看不到什么好风景。”
听了他的话,莱安娜挪动了几步,但仍保持一个比较远的距离,似乎想要等他抬头,观察他的眼色行事。
哪怕低着头文森特也能察觉到莱安娜小心翼翼的目光。
他觉得很有趣,对方这种反应至少说明了她真的很在意自己的感受,会被自己的情绪影响。
文森特很擅长察言观色和照顾他人的感受,没落的家族、没有魔力的先天不足让他戴上了温和的面具,习惯性扮演观察体谅别人的角色,被人哄的经历着实不多,过去和莱安娜的争吵也很少以这样的方式缓和。
“原来是这种感觉吗?还挺不错的。”他觉得有些新鲜。
莱安娜的目光游离在他身边,他哪怕低着头也能感受到她的紧张和不安。
文森特突然意识到,也许自己根本不用做过多的算计。他的存在对莱安娜而言本就是特殊的,他的悲喜会牵动她的心情,他的愿望会是她的方向。没有人不喜欢被人注视,满眼都是自己的感觉。
他突然在此刻有些庆幸,自己这些年费尽心计营造出的家人这个形象。
想到此处他便昂起头,嘴角扬起了微妙的弧度,算是给莱安娜一个信号。
她果然端着托盘凑了过来。
“我看您没有下去用餐,就拿上来了。”
“嗯,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吧。”
“好的,哥哥。”
莱安娜将托盘放到桌上后,瞥了一眼文森特,似乎对对方的平淡反应有些灰心。正转身准备灰溜溜地离开,文森特把报告放到了一边。
“你就这么走了?不和我一起用餐?”
“可以吗?”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当然,帮我拿两片吐司。”
莱安娜从善如流地递给了他。文森特咬了一口,果然里面已经非常细心地涂好了他喜欢的花生酱。她坐在了床边的一把椅子上,小口小口地咀嚼巧克力司康。
“她今天倒是吃得格外收敛。”文森特忍俊不禁。
在沉默地吃完一个半巧克力司康后,莱安娜嗫嚅道。
“对不起。”
文森特停止了吞咽,睫毛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我没在怪你。”他叹了口气。
“我怎么会因为这种事生你的气,但我也是会难过的。”
那双深蓝的眼瞳倒映着悲伤,注视着莱安娜,仿佛在提醒她,她真的伤了对方的心。
“对不起,哥哥……”
“你还要道多少次歉?”文森特看她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笑了起来。
“过去的事就忘了它吧,莱安娜。”他轻声提议。
“好。”
莱安娜说出这句话后松了口气。
没有什么大不了,是她把结果想得太糟糕了,这件事并没有她想象得严重,哥哥原谅她了。他们之间的不愉快果然不过是夜间的霜冻,太阳一出来就融化了。
这件事翻篇后,文森特开始将重点放到了他们早该讨论的事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