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他费力地念叨着。
“能够替您这样的英雄牺牲,我很光荣。”
阿纳托利鼻子一酸。什么英雄?他根本不是!他凭什么让这些人为他赴死?
难过?心虚?愧疚?心中仿佛涌出了很多密密麻麻的声音,阿纳托利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伊凡耷拉下了脑袋。
伊凡牺牲了,死于远程的高强度魔导器大炮,他失去了一条腿和小半个身子,他双手撑在剑上,单腿站立,脊背挺直,就像还活着一样。
阿纳托利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尸体用旗帜裹好,平放在剑的旁边。
他觉得脸上有点痒,去抓了一下,湿漉漉的泪混杂着战场的尘土,糊在他的脸上。
他咬着牙站了起来,继续向前面走去。
联合军队愈战愈勇,没有人愿意自己的故乡被拱手让人或者被抛弃在魔兽潮之中。但守备军是彼得公爵选出的精锐,高阶魔法师和魔导师本就是以一敌百的存在,加上斯诺兰德建筑精良的城墙和大量的先进魔导器,虽然其人数较少,但仍和攻城方旗鼓相当,战况不容乐观,陷入了胶着。
到了这个时候,战役的双方已经用了所有的计谋、阵法、武器。仿佛是两只困兽试探进攻后终于抱在一起厮杀,伤痕累累,苟延残喘,但是至死方休,就看谁可以剩下最后那口气。
梅安普侯爵在军队中部指挥,阿纳托利和其他几位魔法师在前锋部队,这一方面是为了增加士气更快突破,一方面还出于一种“赎罪”的心态,仿佛如果不冲到最前面,他就欺骗了那些为他牺牲的人一样。
大量魔力波动的冲击之下,他的耳朵一直在耳鸣,几乎完全是凭借本能在机械地进攻和防御,同时他还在尽可能地用传音魔法提升士气,维持阵形。
先锋部队在他的带领下率先撕开斯诺兰德的防御屏障,突破了守备军们的第一层防守。
海姆和他配合良好,哪怕站在远方也能根据传音魔法的波动准确向其他部队传达指令。
剩下的部队紧随其后,战局的平衡隐隐向阿纳托利这边倾斜,但哪怕是这样,守备军也没有展现出颓势,仍然在死斗。
这种焦灼的状态一直持续到绒雪宫上方炸开阵阵血色烟花,传来十四声钟声。
这是公爵病逝或者退位的传统仪式。
随后,核心区占用了城防区传音装置的权限。传音魔法覆盖了整个战场,伊莉雅悦耳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是伊莉雅·弗洛斯特·彼得罗夫娜。我的父亲经过我的劝诫,已经认识到了自己决策的错误,他有负北地人民的期待和其他忠诚家族的支持,已经决心引咎退位。”
守备军们面面相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
“守备军们效忠弗洛斯特家族,你们只是忠于家主,服从命令的战士而已,现在父亲已经退位,由我接管北境大小事务,你们不必再遵从前公爵的命令,放下武器,既往不咎。”
她的声音通过传音魔法透过整个战场,似乎担心说服力不够,城门中间的魔法投影也被打开。
伊莉雅端坐在绒雪宫的大厅中央,龙骨钢打造的宝剑在她手中闪烁着寒光,无声地宣告着公爵的权威。彼得前公爵已经臣服般地跪在了她面前。
众人哗然,靠近投影的守备军领袖看得清清楚楚,终于下令让士兵丢下了武器。
随着魔导器大炮因截断能源,低下了炮口,诸多魔导器摔落到地上,城门的屏障逐渐消散,缓缓打开——战争结束了。
阿纳托利宛如被抽掉发条的机器,在长舒了口气后,放下了剑,瘫坐在了地上。
海姆很快走了过来,踢了他两脚。
“没死躺这里干嘛?你也不避讳,后续还有工作,整理下部队后和我立刻去绒雪宫!”
伊莉雅这招瞒天过海让人啧啧称奇,此时阿纳托利才意识到,她或许比自己预测的还要可怕。她倾尽自己所有的牌只为制造一个假象,自己则抓住主要矛盾,擒贼擒王,剑指绒雪宫。这份魄力和决断让不少属下都对这位年轻的领袖多了几分敬畏。
同时大家也十分好奇,她是如何潜入绒雪宫逼老公爵退位的。毕竟老公爵身边的四个亲卫是当世顶级的魔导师和魔法师,伊莉雅是如何解决四人的,难道她的麾下还有隐藏的高手?
阿纳托利带着满腹疑惑和海姆来到了绒雪宫,伊莉雅正坐在花庭中等他们。
海姆给二人密谈留出距离,阿纳托利独自上前。
她此时的脸上并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反而憔悴又疲惫,难得在这如花一般的面容上蒙上一层铅灰。
“你来了。”
她转过头笑盈盈地看着阿纳托利和海姆。
“看到哥哥平安,我真的很开心。”
阿纳托利面色如霜,没有接她这示好的话茬,冷言道:
“你隐瞒了我们挟持公爵的计划,你曾说我们俩的想法有细节上的差异,你骗了我,根本不是细节差异,你的重点从来不是攻防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