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干了很多恶事……总之我最后杀了他,然后逃到了这里。”
她说完笑着看向海姆,那双浅橙的眼里竟然闪烁着快慰,过去的记忆于她仿佛不是痛苦的枷锁而是成长的勋章。
海姆顿了一下开口道:“您比我想象得还要勇敢。”
“勇敢谈不上,我和我的同伴们只是为了活命。”
“未来会好起来的,大家总有一天不用再东躲西藏。”他笑着安慰。
“哦?海姆长官竟然这么乐观?”
“阿纳托利长官如果能顺利从南方的乱局中活下来,并在之后成为领主,在他的领地上应该不会有那些事了。”
他说完却发现莉齐的神色并未缓和,反而蒙上了一层阴影。
莉齐:“您觉得阿纳托利长官一定会是一位好领主吗?或者说您觉得这世界上真的存在善良的贵族吗?”
海姆觉得她话里有话,但还是坦诚地应下。
“我相信阿纳托利。”
莉齐的眉毛皱了起来:“我说这话并非在质疑阿纳托利长官的品行。阿纳托利长官能成为爱民如子的领主,但他的孩子呢?他孩子的孩子呢?无论怎么教育,子女不可能全然按照父母的心意成长,哪怕有再多的人辅佐,最坏的可能性依然存在。”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海姆一眼:“所谓的君主贵族制度就是如此,将一切归于一人。您不觉得这种制度就像是一颗有毒的树吗?哪怕阿纳托利长官成为了这棵树上的例外,成了一颗无毒的果子,但谁能保证他未来不会腐烂?谁能保证他的子孙会像他一样?”她目光如炬,语气格外冰冷。
“制度让一切成为他们的私产,他们拥有了至高的权力、无数财富、可以为所欲为的武装,此时倾听来自地面的声音从本该做的事变成了高高在上的仁慈和怜悯,而我们这些底层人只能祈祷他们道德高尚。寄希望于一颗畸形的书上结出好果子、期待一只不会吃人的老虎?我不认同这样的统治,这与统治者的品德无关。”
海姆惊讶地盯着她,良久都没有说话,莉齐这番言论已经不只是新奇和离经叛道了,简直闻所未闻!
当君主昏聩时,不乏有反对之声,架空操纵也好、取而代之也罢,大不敬的言论并不在少数,在皇权衰弱的当下屡见不鲜。但是海姆从听过‘否定君主贵族制’本身的言论,他未想过自古延续的君主和那些统治者竟是可以不必存在的!
过往历史中,那千百次流血斗争不过是贵族们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戏剧:开国皇帝塞德里克、贤王斯尔夫、暴君哈雷、教皇维斯特利亚、疯王玛丽······王座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王座上坐的是贤王还是暴君,王座的存在都是压在人们脊梁上的大山,人们真的需要所谓的指引方向的统治者吗?为什么从没有质疑过王座存在的合理性呢?
“您的发言还真是……”他有些语塞,似乎在组织合适的语言来形容这石破天惊的言论。
“大逆不道?”莉齐昂起下巴,笑盈盈地盯着对方那张有些晃神的脸。
“不,您让我大开眼界,十分大胆的言论,您是位勇士。”
海姆点了点头,眼前这位年轻女士像一个开拓者,她打开了一扇大门,让他无意间瞥到了新世界的一隅,海姆这才意识到旧世界的秩序看似坚如磐石,却并非不可撼动。
“我不是勇士、也不是圣人,我只是一个想活命的普通人,受够了贵族们无休无止的盘剥。我和我的同伴们一无所有,但我们向往一个真正公平的世界。”她笑着说,眼里闪着光,像是在眺望未来那个理想乡。
“但您想好了要怎么做吗?虽说当下制度的确存在您所言的那些弊病,您要如何改变现状呢?贵族们有最好的武装、财富,他们狡猾残忍,善用各种规则和手段,与他们斗争必然要付出高昂的代价。”
他虽然对这位女士的豪言壮志满心钦佩,但现实却让他对这些流民的处境异常担忧。一群徘徊在无人区艰难求生的人,别说撼动那盘桓了千百年的枷锁,活过严酷的冬天都是问题。
“惭愧地说,我们还在想办法呢,旧的秩序需要改变这毋庸置疑,但我们所憧憬的那个世界要怎么建立,暂时没有人知道答案,我们也在寻找。”
莉齐察觉到海姆眼中的光芒暗淡了几分。笑着安慰道:“不过总会有答案的,人群早晚会有自己的答案,我想不到,也会有其他人想到,就像杀了领主带同伴们逃离领地,不是我来做也会有另一个莉齐来做,不在一年前那就在一年后,我们会找到那条路的,或早或晚。”
橙色的眼睛熠熠生辉,像炉堆里的点点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