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次日清晨,暴雨才逐渐转小。
路面上积起了水,在层层涟漪中倒映出两侧房屋的轮廓,早起的居民推开窗户,探头看了看天色和路面,很快又缩了回去。
糟糕到不适合出门的天气里,却有人匆匆走入窄街。
黑色的伞面压得极低,只看见衣摆在疾行时随着脚步摆动,风忽然大了些,吹得伞骨微微弯曲,那人侧身用肩膀挡住风的方向,露出腰上金色的神之眼。
拐进窄街尽头的转角,再往高处走上一段台阶,就能到家了。
叶洛亚冲进门廊,抖落伞面上的雨水。
昨天驻点不少同僚误食变质奶酪上吐下泻,他就自告奋勇承担起值夜的工作,骤雨初至时不能擅离哨岗,看着外面莫测的天气,内心牵挂不已。相处数年,叶洛亚敏锐察觉到了林恩最近的情绪变化,结束值夜后谢绝了留在驻点吃早饭的邀请,匆匆忙忙往家里赶。
钥匙开门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
“……谁?”
低沉的男声在耳畔响起,年轻的执灯士捏着门把手呆了呆,感觉熬夜后脑子有点反应不过来,不止脑子,可能连眼睛和耳朵也出了问题——
客厅光线明亮,有个男人站在盥洗室门口,正拿着毛巾擦拭脸上的水珠,金发晃眼,五官英俊,人高马大,衬衫领子松松垮垮,露出极为醒目的肌肉,性感之余,气质却十分正派,怎么看都不是自己那位理智淡定的监护人。
“抱歉,我走错了……”
叶洛亚礼貌地关上门。
叶洛亚震惊地拉开门。
“是叶洛亚吧?”金发大高个似乎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走到厨房门口朝里面喊,“稍等……林恩,快看谁回来了?”
等等,这里到底是谁家?
眼前场景远远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叶洛亚维持站在门口的姿势,不确定自己究竟是醒着还是做梦,整个人看着茫然极了。
听到法尔伽的声音,林恩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脸上也有意外之色。
这场雨持续了整整一夜,顺理成章地,法尔伽在沙发上凑合了一晚,本来第二天一早离开就能无事发生,谁想到自家小朋友竟然提早回家,两边撞个正着。
“叶洛亚,这位是西风骑士团大团长,法尔伽先生。”等叶洛亚拘谨地走进客厅,他向两人正式介绍,“法尔伽,他就是叶洛亚。”
法尔伽主动向和叶洛亚伸手,笑着说:“早上好啊,林恩向我提起过你,他说……嗯,你是非常优秀的年轻人。”
叶洛亚闻言不确定地看向林恩,很快收回目光,握住伸来的手:“法尔伽先生,您好。”
“可以了,去换身衣服。” 等两人打完招呼,林恩把湿哒哒的小朋友赶回房间,对法尔伽说,“注意点影响,他还没成年。”
“我知道,然后?”法尔伽不明所以。
“需要良好的榜样。”
林恩指向自己,白衬衫,深色领带,西装背心,划重点,每颗扣子都很好地履行了职责。
“你不觉得在家也严肃正经——” 法尔伽挑眉,竖起大拇指指了指叶洛亚的房间,“孩子会不敢接近你,没法好好交流吗?”
“当然不会。”林恩反驳,“在充分尊重的前提下,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哪怕下定决心去当执灯人,叶洛亚也没有玩一言不合离家出走的小花招,而是跟着执灯长尼基塔学习了足够的战斗和生存技巧,以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有能力承担选择的分量。
“哈,我们家两个孩子和叶洛亚完全不一样,下次再好好聊聊这个。”法尔伽边说边整理着装,把纽扣一一扣上,活动了一下肩颈,“有热饮吗?他得喝点暖暖身子,不然容易感冒。”
这话倒是有点道理。
林恩重新回到厨房,往叶洛亚的马克杯里放了可可粉和炼乳,热水冲泡,甜美的香气让人从身到心都觉得温暖。泡完热可可,身后的视线依旧明显,于是他回头问:“早上喝什么,咖啡还是茶?”
法尔伽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早就在等待这一刻:“有酒吗?”
林恩看向眼客厅的座钟,动作和神情都在委婉表达不赞同。
法尔伽晃了晃便携酒壶,语气不无调侃:“营地的酒快喝空了,西蒙说以后大家都得省着点,因为有人……”
独占六成蒲公英酒的商人轻咳一声,打断西风骑士团大团长的诉苦。
“[旗舰]会有合乎你心意的酒,我保证。”
“何必舍近求远?”法尔伽说完自己都笑了,硬是挤进厨房,把本来就不大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好心的林恩先生,就满足这点小小的请求吧?”
太亲密了,哪怕普通朋友也不该如此。
林恩抬起手,并不快,给足了法尔伽反应的余地。而后者相当配合地往后退了两步,高大的身形将门框堵了个严实。
法尔伽眼底浮起笑意,像是从那张鲜少动容的脸上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客厅传来一声并不明显的抽气,两人停下对峙,林恩端着马克杯和餐盘走到门口:“劳驾让让?”
叶洛亚不知何时悄悄溜到客厅,缩在餐桌边,低头研究桌面的木头纹理,看上去心无旁骛,专注极了。
林恩把餐盘和马克杯放在叶洛亚面前,再一次感到无语。
如果时间能回到昨夜,他一定会慎重考虑对法尔伽的邀请。
接下来的早餐时间终于恢复平静,连爱说笑的蒙德佬也在专心享用三明治和咖啡,吃完就把餐盘端进厨房,向林恩告辞。
“先走了,我得去趟爱诺那边。”
站在门廊下,法尔伽看了看依旧连绵的雨势。
往返挪德卡莱和纳塔的商船后天就要启程,需要找到可靠的送信人,尽快把信送到旅行者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