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巡防营的兵丁终于合力将齐万宁从火海中拖上了岸。刚一沾到实地,齐万宁整个人便像一摊烂泥般瘫软在粗糙的石板路上,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他顾不得形象,手脚并用地在地上胡乱爬了几步,直到彻底远离了那滚烫的河岸边沿,才像是终于找回了魂魄。紧接着,他猛地翻身仰躺,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冰冷的空气,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活了,活了。老天爷保佑,我命不该绝。”
“来人。”顾荇之声音淡漠,抬手招来两名神色肃穆的大理寺衙役,“将齐万宁即刻押回大理寺大牢,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齐万宁闻言,浑身猛地一僵,原本还在地上胡乱抓挠的手瞬间停住。他惊恐地抬起头,满脸的黑灰混合着鼻涕眼泪,显得滑稽又可悲:“顾、顾大人!这是为何?我才是受害者啊!我的画舫烧了,我差点连命都没了,你不抓纵火的贼人,抓我做什么?!”
顾荇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底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公事公办的冰冷:“画舫失火,死伤惨重,身为船主,你难辞其咎。况且,”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齐万宁那双沾满污泥与血迹的手,“为了活命推搡家眷、踩踏仆从,这般行径,本官也要带你回寺里好好审审,看看你齐大官人身上,到底还背着多少条人命官司。”
“带走。”随着顾荇之的一声令下,两名衙役毫不留情地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还在哭天抢地、试图挣扎的齐万宁架了起来,一路拖向了停在暗处的囚车。
处理完齐万宁,顾荇之转身看向岸边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伤者。他们大多是画舫上的小厮、乐师和侍女,有的在跳水时被撞得头破血流,有的被火烧伤了手脚,正痛苦地呻吟着。
顾荇之收敛了方才的厉色,对身旁的副统领王豹吩咐道:“把这些受伤的人都清点一遍,轻伤的包扎一下,重伤的立刻派人送去最近的济春堂医馆。告诉坐堂的大夫,不惜一切代价救人,所有的诊金药费,稍后会有人送去结算。”
说到这里,他目光扫过那几个被齐万宁踹下船、此刻正奄奄一息的小厮,语气中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尤其是那几个被推下水的,找最好的大夫看着。若是救不回来……”他眼底闪过一丝寒芒,“这笔账,本官自会替他们在堂上跟齐万宁算清楚。”
王豹领命,立刻指挥着手下的兵丁行动起来。
人群中有一老者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来,“顾,顾大人。”
“钟伯,你怎么会在这?”顾荇之在看到钟伯的刹那只觉得大事不好,神色微变,话语里都透着几分焦急,“小葭呢?”
“老奴有罪,没有看好小小姐。”钟伯整个人忍不住的颤抖,眼眶内盛着已经溢出来的泪水,混合着灰黑色的灰烬,慢慢滴落在地上。
顾荇之注意到钟伯背后的衣服已经被火燎了大半,露出了一小块有些焦黑的皮肤,“钟伯,别急,你和我说你和小葭是在哪里走散?”
“就在桥那边,当时我看着人有些多了,想带小姐回去,可没想到,这街上突然乱了起来,是老奴有罪。”
“好,没事。”顾荇之定了定神,唤来了一个巡防营的兵丁,“送这位老伯先去医馆。”
钟伯刚想拒绝,就看到顾荇之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楚昭明那边见御河边的人渐渐散开,就带着顾葭往那边去了。
“姐姐,我害怕。”顾葭满是惊恐地看着路上的一切,原本还热闹繁华的御街,经此一遭,原本在营业的铺子都早早地关了,地上还有打翻在地的糕饼。
几盏做工精巧的花灯被人挤落在地,竹骨断裂,半透明的灯纸皱成一团,烛火早已熄灭。
越靠近御河,两人看到了不少了受伤的人。
“不怕。”楚昭明紧紧地握住顾葭的手,暖意源源不断地传到顾葭的手中,也给了她些许安慰。
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几个巡防营的官兵正抬一人向她们的方向走来。
那人如死猪一般被绑在一根竹竿上,那人浑身湿透、披头散发的人从她们身侧经过。他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咒骂着,状若疯癫,身上的锦袍早已被泥水浸得辨不出颜色。
楚昭明眸光一凛,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身,长臂一伸,将顾葭严严实实地护进了自己的怀中,隔绝了那道狼狈不堪的身影。
“那是谁?”顾葭被她护得严丝合缝,只来得及从臂弯的缝隙中瞥见一角残破的衣摆,声音里透着几分未曾经历世事的天真与稚气。
楚昭明冷眼望着几人的背影,那个被绑得如杀猪一般的,应该就是高煦了。
她微微眯起眼,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寒芒,只垂首对着怀中人轻声道了一句:“走吧,不是什么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