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荇之倾身,伏到李杨的身侧,说道:“李掌柜,你可知,你反的是多大的罪?”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冰冷的戏谑,“这可是抄家、灭族的重罪。你李家上下百余口,可都在等着你认罪呢。”
说完,他缓步走到李杨对面一张还算干净的木椅上坐下,姿态优雅。满是血腥的昭狱,他却不沾染半分血腥之气。
顾荇之轻摆了一下手,一名身着大理寺官服的评事,面无表情地自他身后站了出来,手中捧着一本卷宗。
“李记药铺,共查获劣质、霉变药材五十余斤,且都已封箱造册,若无意外,这批药材三日后就会装车送往大名府。”
“李掌柜你可听清楚了,证据确凿。”顾荇之缓缓说道,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李杨闪烁不定的双眼。
李杨一边剧烈地摇头,一边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声音:“不,不是……”
从他昨日一早被衙役破门而入,像拖死狗一样带入这不见天日的大理寺昭狱,已经整整十六个时辰没有合眼了。
鞭子抽在身上的火辣感、夹棍收紧时骨头发出的呻吟,大理寺的那些个阴毒手段,他算是结结实实尝了个遍。
前几日,钱又旺给他送来的药材,明明都是上好的成色?价格也公道得很,比市价还低了两成。
不过就是在自家药铺的后院里放了两日,怎么会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劣质霉变的药材?这根本说不通!
五日前…
钱又旺看着眼前几个敞开的大木箱子,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顾大人呐,那李杨可是个老江湖了,开了十几年的药铺子,什么东西是真是假,他一摸一看便知。这东西,我只怕是蒙不了他啊。”
箱子里的药材,初看之下并无大碍,但若是行家凑近了闻,便能察觉到那股被巧妙掩盖住的、若有若无的霉腐气。
这些药材经过特殊处理,外表光鲜,内里却早已败坏,一旦入药,轻则无效,重则加重病情,乃至催人性命。
站在一旁的顾荇之,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箱子,仿佛看的只是几件寻常器物。
“不必担心,他发现不了。”顾荇之的语气里满是自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他李杨贪的是利,看见比市价低两成的上好药材,眼睛就只剩下钱了。那点细微的差别,在他眼里,远没有白花花的银子来得真切。”
钱又旺闻言,脸上的忧色稍减,但还是有些不放心:“那万一……”
“没有万一。”顾荇之打断了他,“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三日后,这批药材会‘顺理成章’地被搜出。”
“是,是你和那个钱又旺!合伙算计的我!”李杨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顾荇之,“你们早就设计好了!你们要害我!”
顾荇之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证据确凿,李掌柜如果还是不肯认罪,那永平庄子上的那位只怕是要遭殃了。”
“你!”李杨额头上的青筋几乎立刻爆起,那是他藏的最深的秘密。
……
听雪轩内楚昭明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器与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眉头微蹙,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永平的庄子里是李杨的长子,李广?”她有些诧异地听着青禾的回话,声音压低了几分,“他不是死了么?”
“是,晏伯也不相信,特地让人把永平庄子上的人样子给画了下来。李家的账房先生就是李杨的胞弟,李柳。我的人看到他曾出入那庄子,还与李广密谈了许久。”
楚昭明接过画像,缓缓展开。画上是一个青年男子,眉宇间依稀能看到李杨年轻时的几分影子。
“李杨想靠军需发财?”楚昭明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恍然,“中饱私囊,倒卖劣质药材,这确是他这等商人能做出来的事。他也知道此事一招不慎便是掉脑袋的,便提前把自己的儿子摘出去,隐姓埋名,藏在这远离京城的庄子里,这倒是也说得通的。”
她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梳理混乱的思绪。但很快,一个更大的疑问浮上心头。“但是,那可是开封府过了的案子!有仵作验尸,有乡邻作证,有官府文书盖印。他们如何偷天换日?”
……
顾荇之知道李杨这颗棋子,依旧翻不出什么风浪了,供出他与郕王府的关系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情,只不过他还没有十足的把握能一击扳倒郕王府。
就在他沉思之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大人!大人!”
评事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他将一份墨迹未干的状纸双手奉上,声音因为奔跑而有些气喘吁吁:“大人,李杨招了!”
顾荇之缓缓抬眼,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他并未立刻去接那份状纸,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哦?招了什么?”
“他全招了!”评事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不仅承认了以次充好、倒卖药材之事,还供出了幕后主使!是郕王府!他说一切都是郕王府的廖公公指使,从提供劣质药材,到打通关节,再到最后的构陷嫁祸,全是郕王府的手笔!”
顾荇之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份薄薄的状纸。
他快速地扫了一遍上面的供词,每一个字都直指郕王府的心脏。
然而,当他看到最后几行时,动作却猛地一顿。“呵,倒真是大胆。走,随我去见少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