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白色,无穷无尽的灰白色,蔓延的灰白色雾气模糊了这个世界,他看不清,也听不见,唯一能依靠的只是脚下坚硬的触感。
孑然一身的青年行走在唯一的小道上,不知道这是哪,也不知道究竟去向何方,只知道他必要沿着这条路,走啊走,走啊走,一直走到尽头。
雾气更浓了,从脚踝到膝盖到腰际到胸口,无形无影却异常冰冷,无际的雾气将他从头到脚淹没,顺着孔窍钻进大脑和心脏,驱散了最后一点温存的热度,永恒停滞的世界不需要温度。无边白雾看不出其中任何,但无光的眼眸却映照出一切,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仿佛千百年来一直伫立在那里。
雾气涌动起来,无数张面孔在云雾翻滚中浮动又消失,脚下再次开辟出漆黑的道路,视线的余光瞥见它们的表情,怨恨、愤怒、悲伤、嫉妒……
是对着我吗?
得不到答案,青年不再理会这些杂物,反正他所到之处,一切都会、也必须为他让行。
近了、近了、他的脚步加快,再加快,以至于全力奔跑起来,他挥舞着手臂,眼神炽热,渴望与欣喜源源不断涌出。那个!终点就在他眼前!
他忽然停下了步伐。
地面不再向前延伸,小路走到了尽头,和他的终点。与最终的位置近在咫尺,却又隔着天堑。
缓缓抬头,青年仰望着,仰望着天空,仰望着高若云端的神座,一抹金红色倩影盘踞其上,华服下窈窕身姿若隐若现。
她的面容模糊,身形也模糊,只能隐约窥见一点光辉,青年却肯定,她在看着自己。
——你来了。
没有指向的话语指向茫然的心。青年下意识退后一步,踏着坚硬的双脚却突然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赤红色的、艳丽精致的布料,如水般流动,如火焰般摇曳,从高空、从神座、从高贵者的脚边蜿蜒下落,是她的裙摆。
伸出手指,他想触碰,又想逃跑,犹疑之间,空间震荡起来,青年张开五指,却没抓住任何。
——下次……
女人破碎的声音在雾气中回荡,空间断裂、露出后面黑色的裂隙,道路与神座一齐崩毁,青年闭上眼睛,毫不挣扎地任由自己随着这些急速坠入冰冷的灰白色深渊。本能地,他伸出手想抓住些什么。
奇异的触感自指尖传来,极轻极细,似钢筋,又似绸缎,柔韧与牢固在同一物汇聚,他睁开眼睛,终于看清了手上的东西。
是一截蛛丝。
坠落与虚无感霎时消失,穆季青猛地睁眼,映入眼帘的却并非天空。
白色天花板悬在顶上,消毒水的气味充盈鼻腔,接着四周喧闹的空气涌入他的双耳,真实的一切让他从刚才的梦境中挣脱出来。残留在脑海中的荒诞而又真实的怪异感如潮水般与梦境一同退去,有关梦境的记忆渐渐模糊,仅仅一个念头,一切就褪成无穷无尽的灰白。
茫然回想了好一会儿,仍旧想不起刚才的梦,穆季青将注意力转回现实,素净的陈设与浓烈的消毒水味提醒他这是何处。白色拉帘将病房隔成互不干扰的两块,但声音却不受限制,帘子背后传来细小的吵闹声。
他试图起身活动,但稍一动弹便感受到四肢百骸传来的无力与酸痛,无奈被迫再次躺下。起身未遂的这一点儿声音传出去,隔壁的喧闹停了一瞬,然后隔在中间的帘子唰一下被拉开。
“嘿!醒了!”
少年的声音带着几分疲弱,穆季青闻声转头,与另一张病床上抽象的人形对视,刚才的喧闹终于找到了源头。
龙伊身体横着,半个身子探出床边,还维持着伸手拉帘的动作,见穆季青看他,有些腼腆地咧嘴一笑,迅速收手往回爬,动作快得一点儿都不像该卧床的状态。
喧闹的另一个源头这时也转过身来,坐在病房里唯一一把椅子上的楼烁满脸不耐,手里正握着个苹果削皮,只是这下刀的力度,不确定是想削苹果还是削某个即使瘫在床上也喋喋不休的人。
“你太吵了。”
罹患多动症的半残让楼烁有些头疼,但单纯的嘴上数落对厚脸皮的人半点没用,龙伊反驳,相当理直气壮,把锅全推到楼烁身上。
“说的好像你哑巴一样!都是你坐在这,太吵了!”
楼烁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会胡搅蛮缠的龙伊,又见穆季青挣扎着想要起身,连忙放下手中活计阻止。
“别动!你当时透支灵力伤到了本源,身体还很虚,现在不能乱动!”
“……透支?”
穆季青闻言不再动弹,努力一番后微微张嘴,哑着嗓子声音艰涩:“当时……什么时候了?”
“别说了,我来解释吧。”
再度制止青年的艰难出声,楼烁轻叹口气,开始解释那天的经过。说实话他也很惊讶,诊断结果预测至少要一周才有意识,如今三天不到人就醒了,着实也太快了些。
“三天前,你和龙伊参加的「灵光试炼」出了意外,你透支灵力逃脱并向外求援,还记得这些吗?”
穆季青想点头,但实在没力气,就眨了眨眼皮。昏睡之前的记忆在逐渐恢复,但是透支灵力……他不懂,但他不记得他做过这个?
“具体的调查还在进行,但现场留下的痕迹很明显,你跟一只妖魇进行了战斗,并顺利在它手底下逃生,大概就是在这段时间里透支了灵力,还有印象吗?”
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穆季青眨眨眼皮,示意自己想起来了。
“……算了,现在不该跟你说这些。”
精神萎靡的穆季青让楼烁再度叹气,收了声音,起身准备离开病房。和大病初愈的人说这些好像有些太过着急,虽然确实有事要嘱咐他,但龙伊还在这儿,现在并不是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