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崔戎没有来,如果进屋的那人是成牧,如果皇帝晚一些到梅坞……她不敢想象太多如果,任何一个可怕的结果,都会让她丑态百出乃至身败名裂。
她会被千人指万人骂,糊里糊涂地中了圈套,甚至不知道是谁害了她。
不,她如今已经知道,是福荣公主。
可知道了又能怎样?她什么证据都没有,即使有,也不能向对方质问。
福荣公主是皇后嫡出,刚刚失去了母亲,正是皇帝愧疚最浓的时候。若她这个时候去告状,皇帝会觉得自己在落井下石,咄咄逼人而不知分寸。
她只能忍。
想到这个字,胸口仿佛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喘不上气。她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
凉凉的被面贴着脸颊,好似柜子里崔戎捂住她嘴的那只手——不,不要再想了。
无咎用力甩掉心头的杂念,无声地喃喃。
福荣公主……
今日没得逞,明日呢?将来呢?
她想到了广陵王。
不,不能告诉他。她还有更紧要的事有求于他,不能让这种琐事消耗了本就不多的情分,更不能让他觉得她是个麻烦。
她还能做什么呢?
福荣公主是皇帝的嫡长女,有官居御史中丞的舅父,有年少跻身吏部的夫婿,还有身为扬州刺史的亲弟。
她只有一个无权无势的身份,拿什么跟对方抗衡?
心口一阵阵酸涩,顷刻间便如疾风骤雨席卷天地。她越想越委屈,不只因为今日的不堪,或许很早便是如此。
失去至亲之人的庇护,颠沛流离,为奴为婢,吃尽苦头……不堪回首的日子里,有人伸手救了她。可那人被人害死了,她背负了所有人的冤屈,沉默地蛰伏和等待。
从前她将这一切委屈归结于自己的弱小和卑微,然而没想到如今身为帝女,仍旧有无可奈何之事。
无咎悄悄躲在被子里流泪,生怕发出声音被旁人听见。慢慢地,她哭不出来了,太多人的委屈压在她身上,牵着她坠入深海,几乎让她难以喘息。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她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挣扎了一下,想睁开眼,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她放弃了抵抗,任由自己沉下去,沉进那片灰蒙蒙的雾里。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四周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脚下的青砖延伸向远方。
她赤足踩在地上,却丝毫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阵又一阵燥热在体内翻涌。
她想走,却迈不动腿,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隐隐约约地,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很轻,很近,就在她身后。她猛地转过身,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他一袭玄衣,面容平静,黑沉沉的眸子倒映着她的脸。明明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容颜,没来由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她下意识想要退后,对方却抬起手来,捧住了她的脸。他的指腹带着薄茧,轻轻的摩挲也显得粗粝。她浑身僵硬,胸膛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整个人都在鼓声中眩晕。
他低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又湿又热地难分彼此,她忍不住眨了一下眼。
眨眼的瞬间,他的唇落了下来,她什么念头都没有了。
他极为认真地吻着,从她的唇上移开,流连在唇角,颊边,眼角……每落到一处,她的身体便轻轻一颤,仿佛有什么脆弱的外壳剥落,一层层露出内里的柔软和灼热。
她听见他说了什么,含含糊糊一句话,低沉的嗓音带着沙哑的渴望。
他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滑过她的颈侧,抚上她的脊背,指腹轻轻地画了一个圈。
她呼吸一滞,抓住了他的衣领,不知是想推开还是想拉近。
“阿沅……”他低声唤她的名字。
滚烫的泪水忽然涌了上来,难以言语的委屈犹如排山倒海。他吻掉她眼角泪滴,又一路往下,落在领口裸露的肌肤,像是一把火,烧得她浑身发软,只能靠在他怀里,任他为所欲为。
他的手探进了她的寝衣——
无咎猛地睁开眼。
淡淡的月光透过窗棂,映出了帐顶晃动的波纹。
她胸口猛烈起伏,紧紧地攥着被角,后背都已经湿透了。
只是一个梦。
无咎松开了手指,把被子掀开,燥热稍稍减退了一瞬,又涌了上来。
她翻了个身,等着心跳慢慢平稳,呼吸也恢复正常。可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脑海中一片空白。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濡湿了枕头。
为什么?
为什么让她又遇到了他,却是在如此境地?为什么他们只能躲躲藏藏,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众人面前?明明她已是皇帝的女儿,为什么还是什么也做不了?
眼前这一切快快结束吧。
找到穆维桢,查清豫章王之死的真相,为他们报仇。这一切,便该结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