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华灯如昼。
萧皇后端坐显阳殿,身旁的连枝灯树灯火辉煌,照得殿中的陈设影影绰绰。
几个宫女陪在她身边,个个手里握紧了剪刀,紧张地盯着殿门。
三更鼓响,外间风起,摇曳庭树,连同满殿烛火也晃动起来。
明明眼前亮如白昼,萧皇后却听见一个声音,从她看不到的角落里传来。
“还我命来……”
那声音飘飘忽忽,分不清是男是女,可语调极为怨毒,直直地渗到人的骨缝里。
“谁?”萧皇后猛地站起来,禁不住四下张望,“谁在那里?出来!”
耳畔传来一阵似哭似笑的响动,如同殿外狂风一般挥之不去。
萧皇后面白如纸,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睁大了眼睛,可殿里除了她们主仆,再没有旁人。
“殿下……”宫女简直要哭出了声,“要不要……要不要请位高僧来做场法事?”
萧皇后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坐回榻上,哑声道:“不。是人,不是鬼。”
她彻夜未眠。接连数日,俱是如此。
宫女侍奉她梳洗时,看到皇后的脸色差极了,眼窝深陷,颧骨突起,神情怔忪,全无往日的雍容气度。
众人忍不住劝道:“殿下,奴婢去请太医吧。”
萧皇后摇了摇头,几乎发不出声音:“不必。不过是没睡好。”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众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敢再多说。皇后脾气差,越是劝,越是不听。
然而没几日,她终是病倒了。
消息传到皇长女福荣公主耳中,她当日便进了宫。
萧皇后不想让女儿看到她这番模样,将人拒之门外,称说无甚大碍,让女儿回去。
福荣公主自是不肯,满殿宫人不敢拦,只好让她闯进去。
萧皇后正躺在窗边软榻上闭目养神,听见吵闹声,她睁开眼,看见女儿站在面前。
福荣公主穿了一身鲜妍的石榴裙,头上插满了金翠步摇,面色也红润宜人,与她的灰败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怎么来了?”萧皇后有些不悦,“我说了,没事。”
福荣公主没有理会母亲的不耐烦,径自在榻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皱起了眉头。
“阿母没发烧,可是这脸色——”她顿了顿,越发忧心道,“阿母到底怎么了?是病了,还是有什么事?”
萧皇后别过脸去,淡淡道:“我没事。”
福荣公主沉默了。她望见皇后鬓边新添的白发,眼眶瞬间便红了:“女儿虽不在阿母身边,宫中的事情也都听说了。被禁足,打杀了淑妃宫婢,还有……还有前几日,父亲当众发怒的事。”
萧皇后身子僵了一下,扭过头来,道:“谁告诉你的?”
“宫里上下都传遍了,”福荣公主禁不住哽咽起来,“阿母为何不让女儿早些知道?只一个人扛着,难道扛得住?”
萧皇后嘴唇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福荣公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怎么捂都捂不热。
“阿母,”福荣公主压低了声音,道,“女儿听说,阿母是因为一枚金环,跟九娘起了冲突。那金环是父亲赏给她的,阿母看见了,就……”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萧皇后的手猛地攥紧了,攥得她生疼。
“岂是因为一枚金环!”萧皇后几乎咬牙切齿道,“那金环是清河公主的,你父亲他……他藏了二十几年!从前那陈氏,如今的九娘,你以为他们凭什么得了圣宠?是因为清河,因为她们与清河有几分相像!还有李氏,出身卑贱,容貌平平,只因为曾是清河的侍婢,竟也能得帝王青眼……”
福荣公主闻言一惊。
她小的时候,先帝的皇后尚在人世,她知晓那人是前朝末帝的琅邪公主,也从母亲口中听说了那人的阿妹清河公主,还知道,她的母亲曾做过清河公主的伴读。
那时的母亲提起清河公主,语气里总是一种怅惘的哀伤。可如今说来,却似带着刻骨的恨意。
“阿母……”福荣公主有些迟疑了,“清河公主早就不在了,阿母难道怨她么?”
萧皇后忽然笑了:“怨?”她口中喃喃,话语有几分苍凉,“我连怨她的力气都快没了。”
大殿里安静极了,铜壶在角落里滴滴答答,催得人心烦意乱。
福荣公主握着母亲的手,默然良久,终于开口:“阿母为父亲打理后宫,为父亲生儿育女,为父亲稳固朝局,做了那么多,他心里,只有那个死人么?”
萧皇后目光空空,怔怔地看着窗外的天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纵使阿母不说这些事,女儿也知道,父亲对阿母,终究少了几分真心!”福荣公主恨恨道,“阿母自家也清楚,对不对?我听人说过,当年阿母嫁给父亲前,李氏便已经在潜邸了。阿母不与一个贱婢计较,可六叔转头献上了陈氏,又夺走了父亲的心。六叔败了,陈氏也死了,阿母也以为他总会回头吧?可他呢?他把七郎养在延昌殿,又费尽心思从民间找回她的女儿,这到底算什么?这些年,阿母得到了什么?一个皇后的虚名?一座冷冰冰的显阳殿?”
“够了……”萧皇后张了张嘴,似乎已疲惫至极。
福荣公主住了口,她看到母亲眼角滑下一滴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锦被上,洇出一小片深痕。
她从未见过母亲哭。在她的记忆里,皇后永远是端庄威严,不可侵犯的。
“阿母……”福荣公主的声音也哽咽了,她伸手去擦对方的眼泪,可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干净。
萧皇后闭上眼,任由泪滴一颗颗滑落,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说些什么。福荣公主凑近了,才听见她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是太皇太后许给他的,成婚的时候,已经二十岁了……可是看见他的第一眼,我便知道……等了这些年,都是值得的……”
福荣公主的眼泪终于也落了下来。她抱住母亲,哭得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她直起身子,闷闷道:“阿母不能这样下去了。”
萧皇后看着她,目光里一片淡漠。
“阿母还有大郎,”福荣公主握着她的手,道,“大郎是阿母唯一的儿子,阿母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他想想。”
萧皇后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是嫡长子,他本该做太子!”福荣公主压低了声音,“说什么高祖遗命,高祖都死了三十年了,还有谁记得?父亲未必不想废了太子,只是现如今时机未到,迟早总会寻一个合适的理由。可废了太子,阿母,单凭父亲的好恶,他会改立大郎吗?还是说,要立他最偏心的七郎?抑或是受了李氏蛊惑,立那个寡廉鲜耻的二郎?”
萧皇后目光慢慢聚焦,落在女儿脸上。她动了动嘴唇,却没说什么。
“阿母不能倒,”福荣公主的声音越来越坚定,“阿母若倒了,大郎便没了依靠,将来若不能继位,我们姊弟可就任人宰割了!”
萧皇后沉默了很久,她知道女儿说得对。可是……
“我已经没有力气了。”她哑声低语。
“阿母不需要费力做什么,”福荣公主拍着她的手,道,“阿母是皇后,只需断了对皇帝的奢望,好好地活着。只要有阿母在,东宫之位,绝不会落入旁人之手。”
萧皇后不语,沉默地躺着,闭着眼。女儿的声音渐渐地与滴漏重合,一下一下催着她往前走。
可她太累了,累得都快没有睁眼的力气了。
“阿母……”福荣公主凑近了,耳语道,“父亲近来身子不大好,听太医说是沉疴复发,怕是治不了。他还能撑几年,谁也不知道。等他不行了,大郎做皇帝,阿母是太后,到时候,李氏也好,陈氏的儿女也罢,都不过是砧板上的肉。”
萧皇后猛地睁开眼:“你……你在说什么?”
福荣公主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裙,端庄得体地行了一礼,道:“阿母好好歇着,女儿明日再来看望。”
萧皇后盯着她的背影远去,脑子里乱哄哄的。方才那些话,皇帝那张脸,闪闪发光的金环,九公主的绿罗裙,以及记忆深处有些模糊的少女容颜……所有的一切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摸索着拿起枕边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檀木珠子在指间转动,可她的眼睛,还是慢慢地闭上了。
珠串从手中滑落,滚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