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江筠从座中起身，整了整衣裳，道，“他们不会多言的。”

无咎松了一口气，由江筠带路，一道来到了兰台秘苑。守门的小吏见是江筠引见，也不过查阅图籍，并未过多盘问，恭敬地放了行。

再一次踏入秘苑，无咎依旧绷紧了心弦，禁不住四下打量，生怕再被临川王抓个正着。

好在临川王并不在此处，耸立的书架之间空空荡荡，一行人的脚步声都轻轻回响。

崔戎在图谱区域找到了那几个州的舆图卷轴。无咎要帮他取下，崔戎却先她一步将卷轴拿起，铺陈在宽大的书案上。

江筠在旁瞥见图名，禁不住多看了崔戎几眼。崔戎并未察觉，目光紧盯着舆图，神情专注得近乎肃穆。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道路驿站……诸般名目，以繁复的笔触绘制在缣帛上，星罗棋布，令人目眩。

无咎看不懂其中奥妙，转而看着崔戎认真的侧脸。他鼻梁高挺，轮廓清晰而流畅，方才险些亲吻她的唇正微微抿着。

脸颊又慢慢灼烫起来，随之而来是一种莫名的不安。她寻不到来由，只是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让她心头微凛。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崔戎将最后一卷舆图轻轻卷起，放回了原处。他朝着无咎和江筠一拱手，郑重道：“多谢殿下援手，多谢郎君通融。”

无咎浅笑道：“郎君不必客气，快回去复命吧。”

江筠微微颔首，直到崔戎告退，都一言不发。

无咎目送对方的背影消失，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她面色平静，缱绻情意仍萦绕心头，却又涌上一股不明所以的惶然。

她听到江筠问道：“这位郎君，如何称呼？”

“崔戎，”无咎侧首看了他一眼，低眸道，“此番是我叨扰了郎君，望郎君勿怪。”

江筠轻轻摇摇头，似乎要说些什么，目光幽幽地远望，终究一句话也没说。

*

崔戎出了宫便赶往城西，打马从街市穿过，在里巷绕来绕去，闪身进入一座不起眼的民宅。

锁紧了院门，拴好了马匹，他径自走到书斋。斜阳余晖从窗棂透过，照亮了书案上铺开的白纸。

崔戎长出一口气，闭目凝神片刻，再睁开眼时，眸光清亮如寒星。他探身执笔，饱蘸浓墨，落于纸上。

线条自他笔下游走而出，山川起伏，河流走向，城池方位，官道脉络……甚至一些细微的关隘位置，都被他极其精准地勾勒出来。

窗外浓荫里蝉鸣不绝，声嘶力竭的模样，是暴雨将至的前兆。屋子里更显得安静，纸笔之间的沙沙声中，有人推开了屋门。

来人正是崔焕。

他的目光掠过初具规模的舆图，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玩味的笑意。

“啧啧啧，这么快就得手了？”他打量着崔戎没什么表情的脸，笑了笑，“不是说兰台秘苑守卫森严，我还以为那是个龙潭虎穴，少说也得让你折腾个三五回呢。”

崔戎凝神于地理布局，闻言笔尖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仿佛对方只是团空气。

崔焕见他不答，也不恼，笑嘻嘻地凑近了，压低声音道：“我说楚王殿下啊，你这趟也未免太顺利了些。不是我多嘴，皇帝若是知道了，十有八九也要问问你缘由。让我猜猜，该不会是对那位娇柔的公主，用了什么非常手段吧？”

崔戎正在细心勾勒一条河流，笔锋微不可察地一顿，墨点在纸上晕开一个微小的痕迹。他皱起眉头，旋即运笔将那点瑕疵融入线条之中。

“莫要在这儿胡说八道，做好你分内的事。”他不耐烦道。

“我的分内事就是殿下的安危，无论是身……还是心，”崔焕哈哈一笑，自顾自地在一旁胡床上坐下，道，“那娘子，从前是徐府庶女，摇身一变又成了公主，可是不简单！哎……不过如今看来，大抵是我多虑了。有殿下亲自出马，莫说是舆图，只怕连美人芳心也一并拿下了吧？”他笑得越发灿烂，探到崔戎眼前，眨了眨眼睛，“你说句实话，到手了没有？”

“崔、长、庚！”崔戎抬起头，冷冷的目光扫过去，几乎一字一顿道，“我的事你少插手，要么闭上嘴，要么滚出去——”

“行行行，不让问我就不问，”崔焕努了努嘴，摇头晃脑道，“咱们殿下是正人君子，坐怀不乱，以身为饵也只是为了公事，绝对没有趁机渔利。我懂，我都懂……”

崔戎脸色更沉，他知道崔焕的性子，越是反驳，对方反而越来劲。他索性不再理会，重新低下头，全神贯注地描绘未完成的舆图。

崔焕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知道这是真的不耐烦了。他摸了摸脑袋，终于稍稍收敛了些，但嘴里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不说拉倒，你以为藏着掖着，我就不知道了？仔细终日打雁，叫雁啄了眼！”

话音消散，书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愈加凌厉的落笔声。

崔戎周身的气压很低，被崔焕三言两语搅得心绪不宁。他按下杂念，笔下的线条再次变得流畅而笃定。

唯有在描绘某处关隘的细节时，他停了一瞬。脑海中闪过那双羞怯的明眸，一丝极细微的滞涩从心头掠过。

但也仅仅是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