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强自镇定地走得更近些,心底登时掀起了滔天巨浪。
穆维桢!
他竟敢打扮成内侍,出入宫禁,堵在她住处门口……
见无咎留意这内侍,随行的阿翠上前一步,问道:“你是哪个宫里的?来此何事?”
穆维桢并未抬头,躬身道:“小人奉广陵王之命,在此等候殿下回来。”
广陵王?
无咎微微皱起了眉头。
她早就猜测穆维桢以某种身份待在成厥身边,只怕成厥对这人的企图并不知情。他会派穆维桢来找她?
“哦?”无咎面不改色道,“可有要事?”
穆维桢恭敬地低着头,道:“广陵王有几句要紧的话,叮嘱小人当面转告殿下,只是……”他说着,扫了无咎的随从一眼,似有些为难。
无咎会意,吩咐道:“你们进去吧。”
宫人们不疑有他,齐齐应了声,各自退散了。
无咎静静地站在廊下,檐外雨幕织成一片朦胧的轻纱,远处的景致都变得模糊不清。
穆维桢依旧维持着躬身的姿态,压低了声音,道:“他可是喝了你的羹汤?”
无咎浑身一僵,垂眸掩去眼底的惊骇。这次去往延昌殿,只是她临时起意,对方怎么会知晓?宫中的日日夜夜,他到底在何处窥探,又到底知道些什么?
她一动不动地望向廊外,反问道:“先生……怎会在这里?”
“回答我。”穆维桢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无咎不得不转过目光,道:“……是。”
“好极了,”穆维桢向前挪了半步,从袖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扁平瓷瓶,“此物名为长春丸,遇水则融,无色无臭,混于饮食之中,神鬼不觉。”
无咎悚然一惊:“不可!皇帝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岂能脱了干系?”
她固然想要皇帝死,但不能就这么把自己搭进去!
“莫急,莫急,”穆维桢似乎笑了笑,道,“此毒并不能立时毙命,每旬用一丸,任谁也看不出端倪。少则数月,多则半载,毒性深入经脉,便是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
用毒毕竟上不得台面,无咎犹豫了一番,摇头道:“若要取他性命,自有其他手段,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夜长梦多,反而生乱。”
“干脆利落的死法,岂不是太便宜他了?”穆维桢嗤笑一声,“你可别忘了,他一把火烧了江州禁所,让你家满门灰飞烟灭尸骨无存。火场中濒死的感觉,你还记得吗?”
无咎的脸色瞬间苍白,下意识攥紧了袖口。灼烫的窒息随雨雾呼啸而来,几乎要让她浑身颤抖。
“死,实在是太过容易的事。我要的,从来都不只是他的命,”穆维桢紧盯着她,沉沉道,“我要让他像当年那样,心衰力竭,病骨支离,恶狼环伺,奄奄待尽!你难道不想听他亲口承认,他杀了豫章王,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圣君明主,只是个残害手足的禽兽……”
无咎艰难地张了张嘴,眸中潮潮的湿意,好似一人含泪的目光。
她掌心一凉,穆维桢将瓷瓶塞给了她。
“宝璋啊……”他似是叹息。
半晌,无咎僵硬地点了点头,问道:“我……该怎么做?”
“你是他失而复得的孝顺女儿,也是他寻觅多年的慰藉,”穆维桢语带讥讽,道,“趁此机会,侍奉饮食,体贴入微。下手须得谨慎,宁可慢,不可险。”
无咎握紧了瓷瓶,低低地“嗯”了一声。
穆维桢朝她行了一礼,稍稍提高了声音:“是,小人一定把话带到。殿下若无其他吩咐,小人这就告退。”
说罢,他不等无咎回应,转身离去,仿佛当真只是一个传话的下人。
无咎怔怔地望了许久,心底还空落落的。她方才为皇帝亲手献上羹汤,转眼就要亲手给他下毒。
穆维桢说的也不错。豫章王一家绝不能枉死,她欠了他们一条命,这个仇非报不可。
她用力摇了摇头,狠狠压下迟疑的杂念,照他安排的做便是了。
侍奉饮食,体贴入微……却是不简单。
无咎回到住处思量了半晌,此事还需向李淑妃打探一二。毕竟这宫中妃嫔虽多,最得圣心的莫过于她。
第二天一早,天已大晴了。日头白晃晃地悬着,照得含章殿的琉璃瓦光华刺目。殿外浓荫里蝉鸣不停,搅得人心头阵阵烦乱。
李淑妃在窗下缝制冬衣,想起成牧到广陵归期未定,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这时候宫人来禀,九公主求见。
无咎前些日子常来看她,今日又拎了只精巧的竹篾提篮,装了几样合她口味的小食。
“近来天气炎热,淑妃胃口似乎不佳,我便自作主张,做了几样茶点,还望淑妃不弃。”无咎将食盒取出,荷香和花蜜的气息飘散出来,清清淡淡,沁人心脾。
见小辈如此贴心,李淑妃又感慨又艳羡,她那个儿子若是有无咎半分懂事,也不至于惹得皇帝龙颜大怒。
李淑妃示意宫女将东西收下,道:“公主有心了。这般酷暑,难为你还记挂着。”
“淑妃言重,”无咎微微垂首,谦逊道,“我人微力薄,能做的唯有这些小事,只盼淑妃适意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