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戎一动不动,腕间传来女子掌心的柔软,近得能闻到对方衣袖间清浅的幽香。他看着眼前人染霞的侧脸和颤动的长睫,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波澜。
只一瞬,无咎似乎意识到不妥,轻轻地松开了手,头垂得更低。
崔戎没有再犹豫,伸手将那瓣杏花拈了下来,动作轻柔而缓慢。
在收回手时,他的指尖仿佛不经意地从她颊边擦过。
那触感一掠而过,如同羽毛,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无咎睁大了眼睛,猛地低了头,脸颊的红晕瞬间蔓延至耳根,只觉得周遭一切声音都远去,唯有自己心跳如擂鼓,咚咚撞击着耳膜。
崔戎的手掩在宽袍大袖下,依稀残留着细腻微凉的触感,他不由得捻了捻指尖,许久不语。
终是无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抬眸之际,正巧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崔戎静静地看着她,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无咎被他看得心慌意乱,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冷不丁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子,身形便一个趔趄。
崔戎几乎同时伸出了手臂,稳稳将她的肘弯托住。那力道恰到好处,既扶住了她,又不至于过分亲密,只是春日的衣料不算厚实,手掌的温热源源不断地传来。
无咎的脸更红了。
“小心。”崔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无咎站直了身体,迅速将手臂从他掌中抽回:“多、多谢郎君……”
她再不敢看他,目光飘忽地落在满地落英上,忽觉春日的暖阳竟如此灼人。
崔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道:“路滑,七娘子还是仔细脚下。”说罢,他施施然转身前行,只不过放缓了步伐,似是在等待。
无咎深吸一口气,勉力平复躁动的心跳,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暮色如一层淡墨,缓缓浸润了偏院小径。
崔戎送她到院外便止步,微微躬身,温声道:“七娘子,天色将晚,风露渐重,还请快些回屋歇息。”
无咎侧身避了避他的礼,脸颊上薄红未散,仍不敢看他:“崔郎君也请慢行。”
崔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无咎禁不住目送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拐角。
心底漫上一丝极淡的怅惘。
她知道自己不该,却还是忍不住望着对方离去的方向,失了片刻的神。
“无咎。”
一道熟悉的嗓音骤然响起。无咎心神一震,登时出了身冷汗。
她循声望去,穆维桢不知何时悄然立在竹丛旁的阴影里,正静静地看着她。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穆先生……”
仿佛做坏事被这人捉住,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心口。她想解释些什么,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阴影中的人并未如她预想的那般厉声斥责,只是沉默着,带着比任何言语更甚的威压。
过了好一会儿,冰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如今是关键时候,切不可三心二意。”
“先生教训的是。”无咎稍稍送了一口气,低着头一动不动。
穆维桢沉默片刻,道:“做好准备,就快接触到那位了。”
那位?
皇帝?
无咎攥紧了衣袖,压下翻腾的心绪,委婉地问道:“先生,无咎愚钝,日后若需聆听教诲,该如何寻到先生?”
穆维桢回答得干脆利落:“不必寻我。时机到了,我自会找你。”
无咎越发好奇,更不敢贸然开口。她问道:“我接下来又该如何做?”
穆维桢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道:“三日内,广陵王定会找你。”
“找我作甚?”无咎下意识追问。
“带你,到皇帝身旁。”
话音落下,竹丛旁的阴影似乎晃动了一下,再看时,那里已空无一人。
晚风吹过空荡的回廊,带来一丝彻骨的寒意。
*
京门行宫,日暖春深。
檐角铜铎被清风拂过,发出零丁脆响,一声声,不紧不慢,催人心弦。
直阁将军石阿尨穿过几重朱漆剥落的廊庑,向着梁帝起居的深阁走去。
毕竟只是一州刺史的官邸,论规制,远不及金陵宫阙巍峨壮丽。可不知怎的,行走其间,人却不自觉地要放轻脚步,连呼吸都收敛几分。
许是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浸透了岁月,承载着天子降生时的影子,沉甸甸的,压得人心里头发慌。
石阿尨常伴帝侧,记得清楚,皇帝初临此地那日,不乘步辇,只一个人慢慢地走,眼神飘得远远的,不知落向了何方。
有一次他依稀听到皇帝呢喃,太平长公主不喜此地,因为她的母亲高祖仁孝皇后,便是在这里崩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