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将至,无咎见无人注意,便假意更衣,低着头走出了灵堂。她沿着人少的廊庑向后园走去,依着指示去寻园中梅林。
红梅覆雪,暗香浮动,风起时枝头微倾,雪团“噗”地坠地,露出底下灼灼本色。
然而林中却空无一人。
无咎正自疑惑,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一个身影。
不远处梅林尽头游廊下,有一人身着丧服,负手而立,正在听一个小吏奏事。
不是广陵王又是谁!
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
无咎略一低眸,忽然明白了。这是穆维桢刻意安排的。
机会来得太突然,她未免踌躇,正要上前,又倏地止住。
就这么出现在广陵王面前,有些突兀了。况且看他的模样,似乎并未留意她这边。
枝头扑棱棱落了三两只灰雀,无咎一动不动,瞥见那小吏闭了嘴,广陵王正凝神不语。她微微向前,抬手轻弹梅枝,落脚的灰雀登时惊飞而起,叽叽喳喳地没了影。
廊下的广陵王似乎被鸟叫声惊扰,朝这边投来一瞥。
无咎装作在赏梅,敏锐地察觉,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
她呼吸一滞。
他在看,可接下来呢?
穆先生说过他会留意她,或许她的眉眼当真与失踪的皇女相仿?
不行,她得让广陵王看到她的脸。
只是他的目光沉甸甸的,她不知怎的,又不敢抬头。
“怕什么?你抬起头来,让我瞧一瞧……”
少女的声音冷不丁从脑海中响起,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掠过,依稀是那人拉着她的手,将她从泥潭里救出。
那人曾说过,买下她,正是因为她抬头的那一眼。
凉风卷起地上的落梅与残雪,掠过无咎的丧服衣角。
无咎微微偏转过头,带着些许被打扰的茫然与疏离,眸光轻抬,迎向了广陵王投来的视线。微微绷紧的下颌,抬起了那个记忆中的细微弧度。兜帽边缘微微晃动,露出几缕散落的青丝和一小截白皙脆弱的脖颈。
成厥瞳孔骤缩,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了一步。花枝半遮半掩,他看不清那人的容颜,越发急切地想到近旁看个究竟。
可这里是太平长公主府,岂能如此冒昧唐突?
就在他片刻犹豫间,树下的身影似乎有些慌乱,立刻低下头,兜帽的阴影将她大半面容遮掩得更加严实。她沿着曲折的廊庑快步离去,拂动的身影如同受惊的白蝶。
成厥不由自主地追了两步,却又猛地停住,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回廊转角。
小吏在一旁迟疑:“殿下……”
成厥惘然回神,许久都一动不动。半晌,他似是自言自语:“那是谁?”
小吏听到了,不知该怎么回答,含糊道:“殿下说什么?”
成厥自觉失言。他身为帝子,在这种场合,打探一个陌生的少女,实在是有些不合时宜。
这种看得见摸不着,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的感觉,让他心烦意乱,坐立难安。
穿着重孝出现在长公主府,若不是皇室宗亲,极有可能便是徐氏的女眷了。
成厥回到了守灵的正堂,虽仍如先前那般跪着,却有些神思不属。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素纱屏风另一侧,试图在低垂的兜帽遮掩之间,寻出方才的那个侧影。
一旁的太子成朗侧过头,清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又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对面,微微蹙起了眉头,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转回头,恢复了之前的哀戚姿态。
身侧的二皇子成牧也有所察觉,借着俯身叩首的间隙,用手肘极轻地碰了成厥一下,压低声音:“七弟,魂不守舍的,往那边瞧什么呢?莫非是发现了什么绝色,连姑母的丧仪都顾不上了?”
他生得风流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更显出得宠多年养出的肆无忌惮。
成厥猛地收回目光,脸色沉了下来:“此乃姑母灵前,阿兄慎言。”
他不想在这个关头节外生枝,更不想让方才那少女被成牧这等轻浮之人注意到。
然而,已经晚了。
成牧的目光在对面女眷中逡巡片刻,落在了无咎身上。
虽隔着素纱不甚清晰,他依旧能看出那是个美人,于是轻轻咂舌道:“这几日未曾留意,也不知哪家,竟还有这般颜色……”
成厥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无可奈何,重新低下头,有几分心烦意乱。
是夜,丧仪暂歇,大部分守灵之人在厢房歇脚。
无咎想到白日里成厥的目光,心中仍有些七上八下。
他看到她了?他想起了谁?真的很像吗?
她难以辨明。
只是突然回忆起那个明媚的少女,记忆便如潮水般倾泻,浇灭了江州禁所的焚天大火,也淹没了世间一切令人眷恋的声息。
她心中憋闷,辗转难眠,便独自一人,踏着清冷的月色,在僻静的回廊下踱步。
月色朦胧,树影婆娑。一道身影突然从廊柱后转出,拦住了她的去路。
来人虽素服在身,举手投足难掩风流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