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不及防的剖白,砸得她心神大乱。久久的沉默,差点让一贯擅长假情假意的面具崩裂。
直到兰时,淡淡追问:“是不愿意?”
“啊,并非!” 戚灼瞬间回神,立刻出声反驳。
戚灼怎会轻易放弃兰时主动示好的绝佳机会。
下一秒,往日张扬不羁的姿态猛地一敛,周身放浪的气息也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久居权谋场的沉冷与戒备。
方才几秒的静默,她根本不是失神,而是飞速权衡利弊,拆解着兰时这突如其来的示好,分毫不敢松懈。
可看了半晌,兰时神色坦荡,眉眼澄澈,半点算计的痕迹也没有。
戚灼这才慢慢松了肩,重新挂上那副疯癫散漫的笑意,满腹算计,嗲声嗲气的问道:“弟子只是有些不解,师父说的归隐,是哪种?是避离俗世烟火,守着青灯古佛、恪守戒律、无人叨扰的清修日子吗?还是……”
不等戚灼说完。
兰时干脆利落的打断:“是红尘之中的相守。” 字字清晰,无半分迟疑
“.……”
“.……”
轰隆!
沉闷的雷声滚过屋脊,震得院角草木轻轻发颤。
没等戚灼心神稳住,数道银电猛地撕开夜幕,白光泼洒下来,一瞬间亮如白昼,将院中对坐的两人,照得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僧衣素净,衬得兰时身形清瘦挺拔。他本是立身云巅、不染尘垢的人,千万信徒供奉敬仰,世间万般浮华、各色美人,从来都入不了他的眼。
可此刻,这般超然世外的人,偏偏情绪异动,目光沉沉锁着她,带着一种无声的拉扯与凌迟。
像抛出一枚精心备好的饵,安静等着她主动落网。
戚灼心里透亮,她注定是要咬牙咬住这枚饵,可心底深处,终究藏着惶恐——她怕入局之后,彻底沦为任人拿捏的鱼肉,再无半分退路。
兰时这人,从来不喜迂回拉扯,行事向来干脆果决。
换做寻常僧人,动了凡尘心思,多半会犹豫、遮掩、辗转难安,被世俗规矩困住手脚。
但他向来与众不同。初见那日开始,让她大庭广众的撞断另一棵百年银杏树,如同嬉闹取乐一样,行事风格就透着古怪。
他总能跳出所有人的预判,说出旁人不敢说、想不到的话,每一次开口,都打得周遭人措手不及。
电光倏然熄灭,浓黑夜色重新笼罩院落。
雷鸣层层叠叠碾过耳畔,空气闷热潮湿,压得人胸口发闷,呼吸都不畅快。
但戚灼越来越清醒,半生浮沉,见多了趋利避害的人心,也早把自己打磨得棱角尖锐。即便咬了他的鱼饵,也不能被他牵着情绪走,美色当前也不行。
碰巧,她行事从不拘着世俗规矩,惯于用出格的模样,掩饰心中数不清的戒备与算计。
很快戚灼定了定神,问出了最关键的那句疑惑。
“师父这意思,是在跟——弟子剖白心意?”
雷鸣再起,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兰时语调清淡,却掷地有声:“是,你多次说思慕我多年,而我如今也有这个意思,如今尘念已生,便再难安守禅门,倒不如随你同往红尘走一遭,伴清风,逐流云,观风月,赏人间,于烟火浮沉中悟道,也算另一种修行。”
戚灼指尖微紧,脱口而出:“那宋听禾呢?”
纵知兰时从前明确否认过对宋听禾的心意,她依旧没法彻底安心。
毕竟与林缚珠同根同源的千年木钗,最初的归属,属于宋听禾。后来被她偷走,他又复刻一支送给宋听禾,如此矛盾,又如何解释?
说实话,她始终觉得,兰时对宋听禾的心思,摇摆不定、复杂难辨。
她实在不理解,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兰时这样立身云巅,澄澈无垢的人,瞧得上。
若是两年前,尚且容貌倾城、风姿绰约。可现在的她胖了,又成日男装僧人打扮,没有半分女人味。
兰时见惯世间投怀送抱的各类绝色,怎就瞧得上她?
从前她容貌最盛、极尽艳色之时,就连厌修,也未多瞧她一眼。从小到大,身边男人不少,热切示好、倾心追捧的十分可笑,竟无一人。
她从未被人这般表露心意跟示好,甚至畅想过将来,哪怕是追逐了八年的厌修,也从未如此。一场亲事,还是她千方百计不要脸的算计而来。
虽然明明看得出兰时这份示好并不纯粹,心底却还是忍不住暗爽了一下。
暗爽之后。
又打心底里质疑这份突如其来的偏爱,更质疑自己的魅力。她居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自卑到了这个程度。
总难不成,她豁出命救过他几次,心生感念,下定决心打算以身相许吧。
“何故又提起她?”兰时打断了她胡思乱想:“我说过,对她……”
“可那木钗,原本就是为她准备的。”戚灼直接打断他,不由得执拗较真起来:“原本那个被弟子偷卖后,您又雕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给她。如今又雕了一支相差无几送给弟子。师父,您这说一套做一套,弟子实在没法不对这份心意存疑。”
不等兰时半句解释。
轰隆——!
天际惊雷轰然炸裂!
轰隆——
天际陡然炸开一声惊雷。乌云压顶,狂风卷着凉意灌进院落,漫天暴雨顷刻将至,山雨欲来。
咚咚咚——
急促猛烈的敲门声,骤然撕破雨夜死寂。
紧张又暧昧的氛围戛然而止。
戚灼眼底的算计骤然凝滞。
兰时嘴边的话语尽数收住。
两人同时抬眼,齐齐望向紧闭的院门。
戚灼起身去拉开门栓。
门外,宋听禾狼狈伫立。
她一路狂奔上山,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贴在脸颊,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紊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顺畅。
“快……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