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明记得,早年就把这支钗抵给鹤羽阁阁主,换了入门的资格。怎么会出现在兰时这里?
不对!
不对,不对!
她细细打量。形制、木料、纹路全都分毫不差,唯独少了那枚剔透的琥珀。而且此钗多了个佛珠,还是象征方丈身份的林缚珠。
兰时缓步走近,面上故作看不懂她的讶异,接过刚才她没说完的话:“方才在可惜什么?”
“啊?”戚灼神思飘远,随口应道“还能可惜什么。赶不上早课罢了。不然弟子非得穿着这套嫡传僧衣,气气寺里那些老古板,还有兰溪主持。”
提到兰溪,听见“兰溪”二字,兰时原本温和的眉眼微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转瞬便隐了去。
他目光落回木钗,语气平淡地追问:“这支木钗,先前你不是很喜欢,还非要抢。如今到了你手上,反倒苦大仇深了?”
完了,兜不住了。
戚灼当即“噗通”跪了下去。
“师父。弟子知错。先前的支木钗被弟子卖了。换得来的银钱,都拿去【鹤羽阁】见世面了。任凭师父责罚。”
要想让人看不出撒谎,那么谎言里面必定要掺着真话。
半真半假。
兰时垂眸看着跪地的人,唇角勾出一抹极淡的弧度,不见半分怒意。
他缓步上前,鞋尖轻轻碰了碰她垂在地面的手背。“【鹤羽阁】?” 他扯了下唇角,笑意不达眼底:“就是将你弄哑弄瞎的地方?”
随后蹲下来,与她平视。
“消遣?”
“寻乐?”
“那代价可不小。与林缚珠同宗同源的东西,你却视同俗物随意抵卖!贫僧很好奇,你的胆子究竟能大到何种地步?”
原来他都知道了。
难为有仇喜欢当场报的人,能忍到现在。
戚灼自知理亏,头越来越低,五官几乎是贴着地面吃土。
但还是忍不住嘴里小声嘀咕:不就是耽误你把钗子送给宋听禾吗,至于较真。
兰时不是死的,断断续续也算听了个大概,嗓音中的威压,一下子迫人起来:“你在说什么?”
戚灼心里憋着股不服气,猛地抬头。
兰时本就俯身凑近,想听清她口中碎语。
猝然相撞
戚灼的唇擦过兰时挺直的鼻尖,他的唇也恰好落上她的唇角。
一切都静止了。
感官无限放大。
虽然不是第一次这样亲密接触,但眼下是两人最清醒的状态。
难为反应最快的两个人,都僵在原地。
戚灼方才的气恼、委屈一下子散得无影无踪。
兰时眸色微动,周身那股动怒慑人的威压也悄然褪去。
率先起身,起的干脆利落,很是刻意的退开半步,拉开两人距离。
静得尴尬。
瞧兰时这嫌弃样儿,戚灼还没觉得自己被占便宜呢!
刚熄灭的火气,忽的堵在胸口。
兰时神色不知换了多少种情绪,才尽可能的恢复如常,很是理直气壮的丢下句:“去做饭,贫僧饿了。”
饿?
还有脸说饿?
戚灼拍拍膝盖的土站起身来,抱着臂跟个无赖一样,走到兰时跟前,梗着脖子凑过去,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直言直语:“师父,弟子的唇,软吗?”
兰时眼眸中的情绪快要压不下去了。
他垂下眼皮道,想要走:“休要妄言。”
“站住!”
兰时的手腕被戚灼死死握住。
“师父,不对啊,您从来不是扭扭捏捏,说话半遮半掩的人。怎么,在弟子这儿…..”戚灼戳了戳兰时的胸口:“心!中!有!鬼!了?”
“对啊!”
兰时抬起眼皮,向来死寂的寒眸里卷着莫名的燥热,疯意混着孤冷,带着孤注一掷狠狠钉在戚灼身上,盯的人心里发紧。
下意识的,钳住兰时的手松了。
戚灼不知该不该按照自己理解的那样去问,被看毛了,还是问出了口:“师父,您这样算是破戒吗?”
兰时:“所以,你以为贫僧带你来这儿荒无人烟处,是来闲游踏青?”
“那是?”戚灼问的毫无底气,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自然是惩罚。”
“师父打算带着弟子,在这儿受罚多久?”
一双似乎非要将她看穿的眸子,闪了闪,深意、分寸尽在人心。
“或许很快,或许一辈子就在这儿了。”
言外之意就是,看她的态度。
若她不愿意与他在一起,他便抽身退回兰因寺,重归无牵无挂的方丈之位。这段纠葛,不过是他修行路上一场转瞬即逝的劫,渡过去,反而能让他佛心更稳,修为更精进。
若是她愿意同他在一处,那他便亲手撕碎所有清规戒律,彻底弃佛还俗,从此再无高僧兰时。
他居然承认了?
这种暗示无非是在告诉她,他对她起了身为一个高僧不该有的旖旎心思。
哪里是什么受罚,分明是寻一处山水归隐,只想与她朝夕相伴。为此,他不惜忤逆素来敬重的兰溪。
此刻眼底的深情,也足以证明,他现在所说的话,和宋听禾并无半分牵扯。
思绪骤然翻飞,过往相处的细节接连闪过。尤其他身中情毒时那些反常举止,此刻串联起来,真相昭然若揭。
他喜欢她?
喜——欢——她?
一下子,戚灼整个人不好了。
被兰时的坦诚,砸得戚灼心神震荡。
自从胖了以后,对自己颇有些不自信。
突如其来的心意,一时,不知是该悲还是该喜。
喜的是,兰时终于因她动摇,那么她将是他的软肋,以兰时的品性,戚族有难,肯定不会见死不救。
悲的是,之后呢?他帮了她之后呢?如何摆脱他?
这些日子看惯了追捧他的信众,若他真的弃了僧身,让兰时踏碎清规,佛门势必蒙受重创,千年兰因寺也必将毁于一旦。俗世的唾骂便会尽数落在她头上。戚家世代积攒的名声,也会跟着一同倾覆。
不能再继续过火了。
若是与他相处成与朝鸣那样的关系,生死交付,也挺好。
瞧着戚灼躲躲闪闪,不知又在盘算什么。
兰时滚烫的目光逐渐冷却下来。黑暗里抓牢唯一光亮,也在走向熄灭。
直到。
“师父。”她抬眼看向兰时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弟子斗胆一问,昔日您身中情毒,究竟是用什么法子解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