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至此,兰时缓缓摊开掌心。
一枚橘子静静卧在手心。
果皮饱满圆润,品相规整得挑不出一丝瑕疵。全然没有山野果子的粗糙驳杂,是实打实的千里挑一的上等品相。
兰因寺后山皆是百年老橘树,全寺僧众统一分食的山橘,年年酸涩寡淡,口感粗粝。且山橘秋冬结果、春夏绝收,这是寺里人人默认的常理。
可唯独他案头的橘子,一年四季从不间断,日日换新。熟度均匀,甜度恒定,无生涩、无腐坏、无偏差,数年如一日,规整得过分刻意,刻意得透着诡异。
纵使他是一寺方丈,独享寺内最优供果,单独山下采购,勉强也算合乎情理。
可寺中再如何优待,终究是山野清修之地,绝无可能够得上皇家规制。
指尖轻蹭果皮,熟悉的清甜气韵漫上来,冻得人心底发凉。
皇家御园专属的蜜橘品种,是他昔年身为皇子时,最偏爱的口味。
自他入寺为正式剃度,便刻意摒弃了所有俗世喜好。日日挑粗茶涩果下咽,刻意苦修敛性,把从前的奢靡过往,藏得滴水不漏。旁人根本窥探不到他半分旧时痕迹。
如今看来。
他以为自己斩断了过往,殊不知,那些宫中旧味、旧时用度,早有人不动声色,一点点渗进他的清修日常里。
用意何其浅显。
借这些用度,日日、时时来试探他的本心,看他是否安分守戒,是否还眷恋俗世荣华、宫廷奢靡。
他终于理清了近日的乱象。
自打戚灼入寺,他身边的风波麻烦骤然频发,层层叠叠,愈演愈烈。
从前案头的御贡蜜橘、各类清甜吃食,他向来碰都不碰,守着一身清寂,无人能挑出半分错处。
偏偏戚灼性情随性,又贪吃些,不拘这些虚礼规矩,时常进他屋,随手拿来吃掉。
落在暗处监视之人的眼里,成了动尘心,生异念。
所以开始层层加码的试探,步步收紧的监视,无妄风波接踵而至。
原来从始至终,多年滴水不漏的关照,不是因为身份,不是因为偏爱,更不是因为兄弟情,而是朝堂埋在他身侧,最温柔、也最诛心的一局棋。
朝堂居然对他忌惮至此。
兰溪确实藏得又深,又稳,可偏偏一枚小小的橘子,撕开了所有伪装。
防线一旦裂开一道缝,所有藏了数年的破绽,尽数崩塌,沦为一场荒唐笑话。
兰时心底一片荒芜,无悲无喜,只剩刺骨的凉。
十余年同门相伴,连同少时牵绊最深的宋听禾一样,到头来,尽数成了困住他的层层枷锁。
所以他必须离开。
此番他借口去往先师旧居清修,本意有三。
其一,彻底撕开兰溪伪善的同门面皮,敲定他所有隐秘底细,斩断这层虚假情分;
其二,为日后彻底还俗铺路,彻底挣脱这座早已沦为囚笼的寺院。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试探戚灼。
这个身负灭族重罪、落魄潦倒的女将军,看着莽撞跳脱,爱闯祸、不拘世俗,内里却坦荡赤诚,心性纯粹。
他开始一次次加码试探,磨她的底线,测她的能耐,无非是想弄明白——这支离破碎的世间,值不值得他破例还俗,弃裟入世。
此人更是到底值不值得他为其所用。
风扫过柏叶,簌簌作响。
兰时抬眼,望向紧闭的主持房门,指尖微顿,随即收紧。
他转身,径直离去。
无话可说,亦无必要可说。
屋内,暖炉烧得正盛,暖意融融,却驱不散一室凝滞的压抑。
兰溪端坐案前,一袭素色僧衣端正肃穆,指尖捻着一串佛珠,节奏极快。他语速偏急,心底郁结的火气早已翻涌,偏要端着师兄的沉稳架子,强行自持。
他惯常端着师兄的沉稳架子,即便心绪炸裂,也不肯失了分毫体面。
他清楚得很,人就在门外。
清清楚楚。
当弟子不妄第三次踏入屋内。
兰溪骤然出声,直接截断他的话语,语气裹挟着压制不住的愠怒:“为师说了,不允他进来!”
不妄神色踌躇,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回话,声音压得极低:“方丈……方丈他走了。”
不辞而别?
短短四字,瞬间抽空了室内所有暖意。
捻珠的指尖猛地僵住,一动不动。
兰溪垂着眼,面上看不出半点情绪,周身的暖意瞬间散尽,只剩刺骨的寒凉。方才强压的情绪,先化作沉甸甸的落空与失望死死堵在胸口。下一秒,失望轰然坍塌,翻涌成滔天怒火。
砰!
一掌拍在案上,佛珠崩飞,散落满地。
不妄慌忙俯身捡拾。
沉怒的嘶吼瞬间充斥整座禅房。
“修行好好的,非要和怀月牵扯不清,还要结伴去旧居修行!这话传出去,山门颜面何在?佛门清誉何在?”
不妄一边拾捡佛珠,一边轻声安抚:“师兄,怀月是男子,并非俗世女子。二人同行清修,算不得损毁清誉。寺中上下有您坐镇,外头的闲话,总能圆过去的。”说完,将拾回来的佛珠,全都拢在桌案上的小檀木盒中。
这话彻底刺痛了兰溪。
他猛地一挥广袖,又将小檀木盒扫落在地。
刚收好的佛珠再度哗啦啦滚落,四散满地。
这是他极少有的失态,对着贴身弟子厉声怒吼:“你懂什么?你知道什么?”
随即抬眼,眼底常年温驯的师兄气度尽数褪去,只剩偏执阴寒的冷厉。
兰时执意违逆山门、脱离掌控,执意因俗世人事乱了修行。
那他便亲手拆了这份执念。
声线冷得发颤,没了往日的温吞说教,只剩决绝的狠意:“去,把叫他来。”
他?
叮当——
不妄手中攥着的佛珠应声落地,脸色瞬间发白。他顿了片刻,俯首应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