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作无意路过,起身拍拍了身上的泥点,离开了竹林。
宽阔的竹林前方,是个五米宽的深潭,下面的暗流一部分从兰因寺涌动过来,另一部分便坠落到了山下。
潭边有块石头,苍劲有力的刻着:翡翠潭。
巍峨连绵的山壁之上,有百尺素绢般的瀑布挂在苍崖间,跌入翡翠潭的刹那,下方似有万斛明珠自云端倾落,又有无数银鱼儿凌空跃起,尾鳍带起的光弧与迷蒙水汽缠绵成虹桥,飞溅的水沫接作满树晶亮的宝石,在绿芽的印衬下,倒是真似翡翠。
有了沿途所见,曾经敏锐的危险感知,正在逐渐觉醒。
风景虽如画,但她无心欣赏,行走中,从山风嗅到一丝极淡的松烟墨味,
松烟墨味本该是抄经僧特有的气息。眼角余光扫过崖壁,那块布满青苔的凸岩缝隙,缝隙断裂面竟如刀削般整齐。她想起先前在边境见过一个部落中的"石衣功",练至大成者能将身形缩进岩石缝隙,七日七夜不进滴水。
装作戏水靠近。
果然,看似普通的山石裂缝,有人以高超的伪装技巧,将自己融入自然之中,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监视着周围一切。
摘了几朵花,蹦着跳着转身往回走,山路蜿蜒,沿途处处透着不寻常。
参天古树之上,每间隔行路半刻,便有与周遭的自然之音融在一起的呼吸声,甚至还有玄铁护腕在夕阳之下反透出来的冷光。
行至山脚,市集喧嚣声渐起。
最先引入眼帘的便是日日排大长队的【酥琼映月阁】,素食点心铺。
摸摸肚子,连日来清汤寡水的斋饭,愈发勾起她对珍馐美味的思念。可惜她现在手头拮据,也不知道她的画本子卖的怎么样了。咽了几口口水,正要离去,路过店窗之时,瞬间捕捉到了一名看似忙碌的伙计,其手指不经意间轻敲桌面,节奏暗含密语,显然是在传递信息。
她不动声色,迅速冲着传递信息方向看过去,只捕捉到一抹神秘背影悄然隐没。
纵使那人步履如风,戚灼仍从那粗布衣衫下辨出端倪——
夜枭尾纹。
茶青色锦缎的材质,质地柔软而光滑,上面绣有银白色的枭鸟图案,随着步伐,遇风风而动步,闪烁幽光。
煞影卫,帝王暗刃,今却沦为摄政王爪牙。
自赤水国主痴癫寻妻,这支暗卫早已名存实亡。
煞影卫出现在此处,到底是为了监视她,还是山中的兰时?
兰因寺山下的市集熙攘如沸,一直热闹非凡。戚灼在人潮中穿梭其间,看似随意地观察着每一个过客。
忽见一卖糖葫芦的老者——步履沉健却目光飘忽,频频窥视寺院方向,且与之前发现的煞影卫保持着微妙的默契。
扛着扁担卖山笋的货郎….蜷缩在墙根的乞丐….胭脂摊前老妪….糖画摊主….。
和着风声,脚步声,呼吸声,但凡万物一切可以利用的声音做掩盖,传递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消息。
戚灼回返,重新登上山顶,她站在兰因寺山门前。环顾四野,俯瞰山下,——那些蛰伏多年的杀手,以各种身份作掩护,在竹林间,山隙中,古树上,糕点铺,融入到天地山野,融入到市集各行各业,大费周章的,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如此缜密的监视布局,显然经年累月而成,这般殚思极虑,倒不似专为她设。毕竟除却下落不明的哥哥们、胞弟与勾陈残部,她全族皆陷囹圄,身上的枷锁一重接着一重,本就她不可能逃脱得樊笼。
兰时。
针对的是兰时。
戚灼猛然转过身,望着经历千年风化,巍然矗立的千年古寺。
兰时,何故与朝廷扯上了关系?
难不成,她那个变态前夫,让请兰时下山探讨佛之奥意是假,怕是兰时刚下山就被乱刀砍成碎块。
而她就成了陷害高僧的罪魁祸首?
莫非狗前夫与兰时之间藏着她所不知的血海深仇,竟要假她之手取其性命?既然她已背负死罪,何惧再添一桩令赤水佛国信仰崩塌的重罪?
如此,她全族的灭亡,便成了整个赤水国人人得而诛之的滔天罪孽,成为永世不得翻身的铁案。
不愧为摄政王,真是好计谋。
给他希望再让她绝望,是为了报她废他之仇吗?
怒火冲顶,她奔跑下山,借上快马,不停歇的直奔摄政王府。
声振屋瓦:“让厌修出来见我。”
幽静到能听见橘子花落下的方丈禅院内。
远山般久远的嗓音响起:“怀元,你僭越了。”
朝鸣将揉碎的橘子花,使得清新的香气更加浓郁,放到鼻尖清嗅冷酷道:“若师父对怀月感情兴趣,弟子同样也可以提示有关她的一件事,比如…..她的名字。”
慈悲的眸光如火,似要顷刻烧穿眼前人的皮囊,照见贪嗔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过客而已,贫僧无感兴趣。你自请去后堂领二十戒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