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非兰溪派身边的人借送药之际,探视摩崖石刻佛像修复进展,所得答复都是不逊于名家之手。他就要怀疑今日她是故意而为。
所以,兰溪并不否认她修复壁画之能,而是恐惧她惊世骇俗的破坏力。
而今,朱赤狂徒已被师弟收做俗家弟子,师弟又是那样复杂的身世,他也难以做师弟的主。索性把烫手山芋扔给师弟,点了一下头,正欲走。
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猛然拽住了他的臂膀,不合时宜的欣喜炸的他头疼:“‘兰时方丈’方才的意思,可是同意我做‘兰溪主持’的俗家弟子了?”
与兰时偶尔互换身份应对外人这么久,这是第一次因这混乱的身份,搅扰纠葛的他心神不宁。
说不出话的兰溪,奋力抽回手臂,伸出手指对着戚灼点了点,算是一种劝她老实的警告。
严厉苛责的手指,反被戚灼温柔示弱的掌心握住,哄孩子般:“知道啦,知道啦,弟子绝对老老实实,不再惹祸。”说完,发现个问题:“哎‘兰时方丈’您怎么不说话?”
兰溪:“……”表情简直悲痛欲绝。
往回走了几步,驻足,愤恨自己就是那个操心的命。重新回到兰时跟前,比指了下后堂的方向,示意他们师徒二人一定要去,特别是他——兰时。
后堂,是督导修行,受戒受罚的地方。
戚灼现在既身为兰因寺的修行者,受罚是必然。至于兰时为何要一定去,兰溪指了指自己的心。
洗涤一下你的佛心。
兰时终于抬起晃神已久目光,单手施礼,示意自己懂了:“贫僧会带怀月过去。”
戚灼疑惑道:“怀月?怀月是谁?”
兰时:“怀月,取自禅诗中千江有水千江月。寓意心似满月,清净圆满,风雪不移,佛性遍在。”
戚灼反应过来。
朝鸣的法号是怀元,那么同为“兰溪”的俗家弟子“怀”字辈,怀月便是她的法号。
赶忙兴冲冲的谢过“兰溪”:“敢问师父,前面的弟子倒是能听懂,就是这佛性遍在是何意?”
兰时:“简单来讲,佛性便是真心。待人待事哪怕是对着一张纸一支笔一片落叶,也要真心待之,不可有虚假。”
戚灼一凛,“兰溪”真是找准时机,就会“敲打”她,此次不就是敲打她做人不实在。
兰时似乎心怀重重心事,:“若无其他问题,就快些去忙吧。”
戚灼步入大雄宝殿,查看了番烧黑的区域,跟僧人讨要需要何种宝石做颜料,提前准备研磨事宜。
接下来,兰时与戚灼再无过多交流,毕竟帮忙修复大雄宝殿的僧人有十多个,根本用不着身份贵重的他插手相助。。
透过帷帽之隙。
兰时见戚灼打算先从高处的壁画入手。
她踩着木梯,将精心研磨的颜料,一趟一趟地送到高处的木梁之上。
随后,她手持宽棕刷,轻柔拂去壁面浮尘与松散的烟灰,动作细腻,犹若春风拂柳。
待尘埃落定,她取软帕蘸酒,逐一剥离熏黑之处,轻拭微熏之地,一丝不苟,全神贯注。
檐角铜铃叮当乱响,与研磨石料的锤声交织成曲调,素来跳脱的人,偏能跪成磐石,静若寒玉。她手握牛角刀,剥落斑驳颜料,手稳得像生了根,连睫尖都似凝霜,纹丝不动。
黑灰簌簌,落于素帕之上,明明深夜春风刮的骨生疼,她却因专注而额间渗汗,脸颊绯红,更胜那赠他的桃花一抹轻红。
研磨的颜料已经足够用。
夜更深了。
帮忙的僧人们完成自己的分内事,便在大雄宝殿随便寻了个角落,沉入梦乡。
戚灼偶有需求,不论是取用工具,还是稀释颜料,一直陪在梯下的兰时,便会从下方适时搭一把手。
蓦地。
木梯剧烈晃动。
戚灼仿若被梦魇缠绕,手舞足蹈,神色慌张,不知所措。
兰时刚要问怎么了。
木梯却已猛然倾斜,带着戚灼整个身躯向后仰去。
兰时本就在木梯之下,本能地舒展双臂。
春风呼啸而过,带着凛冽之音。
吹得薄暮灰僧袍翻涌如乌云。
而戚灼那身,为了更容易融入僧人之间云烟灰粗布衣裳,因为颇大的动作,如决绝的断头茶花,从三丈高的木梯翻落。
兰时掠上前的刹那,油灯先比戚灼擦着他腕间的佛珠掉落,滚烫的痛意灼醒神智,让他恰好看到她雪白的后颈。
双手居然一收。
“师父,撑我一下。”
兰时头顶传来戚灼没有惊呼,却万分理智的声音。
他重新伸手,单掌抵住她后腰,另一只手撑住将要倒下的木梯,袈裟裹着劲风急退半步。
檀香气混着橘子味儿的头油味扑进鼻尖,避无可避的偏生瞧见戚灼前衣襟散开一线风光。
手臂如藤蔓般绕上他的脖颈,女子温热的呼吸扫过喉结。
气氛乍然紧张。
戚灼缓了口气,调笑:“师父的手居然比那些矿石还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