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

躺在青石上的那个人。

虽然换下了白天那身衣服，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与垂落在身后的黑色长发却没有变。

月光穿过树冠落下来，安静地停在那人肩头，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与热闹，都与他没有关系。

——他居然还在这里。

——还离仪式离得这么近。

悟忍不住又朝那边多看了两眼。

隔着缓缓流动的人群与摇曳的灯火，那人始终安静地站在树下。那副模样，与其说是偶然闯进来的旅人，倒更像是在等待什么。

可悟总觉得有些奇怪：对方明明是第一次来到赤仓村，为什么会知道夜祭会在这里举行？

就在悟还在思考的时候，神乐铃的声音开始渐渐淡去。原本缓缓前行的人群也随之停下脚步，像是早已排练过无数次一般，各自走向属于自己的位置。

队伍最前方，一道壮实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深色狩衣垂落至脚踝，昏黄的灯火落在衣摆与袖口的暗纹上，随着脚步轻轻晃动。那是御条清隆——神社的祭司，也是御条明人的叔叔。

悟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

明明是平日里经常见到的人，可站在灯火与月光之间时，却忽然变得有些陌生起来。月光与灯火一同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却不见平日里的笑意。

他神情沉静而肃穆，缓步走向空地中央——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摆好了一座低矮的祭台，案上摆好了香炉与供器。其中最醒目的，便是三炷几乎有手腕粗细的长香。

御条清隆伸出手，将它们从供案上取起。夜风穿过林间，香头竟无火自燃。

一点猩红在黑暗中缓缓亮起，细细的青烟向上升腾。他垂下眼，将长香缓缓插入香炉。

“时辰已到。”御条清隆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片空地。“恭迎山神——”

“归山。”

咚——

咚、咚——

咚——

两短一长的鼓声顺着山谷扩散开来，在寂静的夜色中缓缓回荡。几名头戴傩面的男子自人群中走出，低沉而含混的吟诵声随之响起，古老得仿佛来自失落的岁月。

一把把豆子被扬向黑暗。豆粒落入草丛与树林深处，噼啪作响，像是在驱逐什么。

与此同时，队伍最前方的一名老人缓缓跪下，将怀中一直抱着的绢布放到地上。他的动作极慢，一层素绢揭开，又是一层。

悟下意识屏住呼吸，可当绢布彻底打开时，却还是愣了一下——里面躺着的，竟是一对鹿角。

鹿角静静躺在月光下，泛着温润而柔和的光泽。老人俯下身，将它轻轻放到祭台前，随后退到一旁。紧接着，又有人走上前来。

一块块绢布被解开，一对对鹿角被摆上祭台。它们被依次摆放在祭台前方。不多时，月光下便多出了一片银白色的枝林。

——鹿角？

悟下意识朝树林边缘望去。那些原本停留在空地边缘的鹿群，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阴影，踏入月光之中。

它们沿着坡地缓步而下，穿过如同地上星河般铺展开来的祭物，来到祭台前方。没有人阻拦，也没有人惊讶。似乎鹿群的到来，本就是仪式的一部分。

悟的目光从鹿群身上移开，又落到了祭台前的御条清隆身上。山风吹过林梢，火光、鼓声、吟诵与月色不知何时已经交织在了一起。

他忽然意识到，原来从自己跟着鹿群离开村子的那一刻起，夜祭就已经开始了。

-

随着鹿群在祭前台一一伏低身体，山林间忽然卷起一阵狂风，吹得悬挂在枝头的纸灯剧烈摇晃起来。

一盏，两盏，昏黄的灯火接连熄灭，只剩月光铺洒在空地上。祭台前，原本伏低身体的鹿群同时抬起头，朝着同一个方向望去。

呦——

从山林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鹿鸣。声音空灵而遥远，穿过山谷、越过树林，仿佛整座山都在回应它。就连祭台前的御条清隆也缓缓低下了头，四周的人群随之俯身。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整片空地顿时安静下来，只剩风穿过树梢的声响以及长香燃烧时升起的细微轻响。唯有悟仍怔怔望着鹿鸣传来的方向。

漆黑的树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起初只是树影轻轻晃动，紧接着，枯叶被踩碎的细微声响自黑暗中传来。

沙——

沙。

沙沙。

一步，又一步，越来越近。

下一刻，一抹银白色自树林深处缓缓浮现。月光落在它身上，仿佛整片山林的目光，都在那一瞬汇聚到了一起。

那是一只公鹿。

它缓缓自树林间走出。每向前一步，身形便高大一分。待完全走出树林时，那具身躯已高逾六米。

悟的呼吸不由得停滞了一瞬。

它静静立于祭台前方，头顶那对巨大的鹿角向夜空延伸，宛如一棵生长在月色里的古树。月光落在它身上，雪白的皮毛泛着近乎虚幻的微光，仿佛下一刻便会融入夜色之中。

悟怔怔望着它。仿佛站在面前的并非生灵，而是一座历经无数岁月的山岳。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

——为什么每当提起山神时，大人们总会心怀敬意。

——为什么那些流传于篝火与灯火之间的故事，会被一代又一代地讲述下去。

因为，山神真的存在。它就站在那里，站在月光之下，静静俯瞰着整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