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从祭场另一侧快步走了过来,是负责准备巡行的村人。
对方明显已经在山道间来回跑了许久,额角满是汗水,就连木屐边缘都沾着一层湿润的泥土。
“原来你还在这里。”
“出了什么事吗?御影?”夜蛾正道看着对方袖口是来不及擦带的灯灰,收起了嘴角的笑意。“巡行那边出问题了?”
“不是大事。”御影宗一喘了口气,“原本负责起灯的新吉突然开始发烧,现在人已经被送回去了。”
“所以前队那边临时空了个位置。”他说到这里,又有些头疼地抓了抓头发。“可偏偏今年负责领路的老人坚持不能乱改顺序。就算临时换人,也得按原本定好的位置补上。”
“我们几个商量半天都没定下来。清隆大人就让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夜蛾正道沉默了片刻。“让朔补到前队去吧。新吉原本的位置往后顺一位。”
御影宗一愣了一下。“可朔不是负责后面的祭具吗?”
“后队少一个人没关系,我在那边。”夜蛾正道站起身,昏黄色的火光在他眼底微微晃动。“前队不能乱。”
“知道了。”御影宗一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松了口气。“我这就回去告诉清隆大人。”
“嗯。”夜蛾正道点了点头。“路上小心点。”
御影宗一应了一声,随后便又匆匆朝神社方向赶了过去。
两个人说话时并没有刻意避开悟。对他们而言,这似乎也只是祭典开始前再普通不过的一点小麻烦。
悟抱着木箱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他其实没有太明白,为什么御影宗一会专门跑过来找夜蛾正道。
只是隐约感觉到——
自从御影宗一出现以后,夜蛾正道脸上的神情就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不远处重新点起的纸灯在风里轻轻摇晃着,昏黄色的火光落进夜色,将神社前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映得忽明忽暗。
夜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他还不能参加?
“好了,我们走吧。”
夜蛾正道重新提起放在地上的木箱,将它搬到旁边的小推车上,随后低头看了悟一眼。“再晚就该错过饭点了。你肯定饿了吧?”
悟这才慢慢将视线从远处的神社方向收了回来。“还好。”
他抱起旁边剩下那个不算太重的木箱,跟在夜蛾正道身后一起离开了祭场。
-
夜色渐渐深了。
山路两侧的树林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神社方向的灯火却反而越来越亮。
昏黄色的纸灯沿着参道一路向上延伸,在黑暗里连成一条摇晃的光带,偶尔还能隐约听见神乐铃断断续续的轻响。
悟走到一半时,忍不住又回头朝山上看了一眼。夜里的神社和白天完全不一样。明明还是同一个地方,可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却忽然变得陌生了很多。
“看路。”夜蛾正道头也没回地开口。“一会儿摔下去我可不管你。”
“才不会——”
悟拖长声音反驳了一句,却还是老老实实把视线收了回来。
此刻,山路上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偶尔从旁边经过的,也大多是端着祭具匆匆赶往神社方向的村人。
木屐踩过石阶时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不多时,便又重新消失在了夜色里。
……
再往下走一段路后,周围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溪水流过山石时发出的轻微水声回荡在夜里。
夜蛾正道住的地方离祭场不算太远。穿过一片种着竹子的山路后,便能看见一间靠近溪流的旧木屋。
木屋外还挂着不少没来得及收起的风干草药。夜风吹过时,那些半干的叶片便轻轻碰撞在一起,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木苦香。
早在夜蛾正道出门前,门口的纸灯便已经被提前点亮了。昏黄色的灯火落在木制门廊上,将整间旧木屋都映得暖了起来。
悟抱着木箱站在门口,看着夜蛾正道弯腰推开木门。下一秒,混杂着木头、热汤与炭火余温的暖意,便缓缓从屋子里漫了出来。
“把东西放那边。”夜蛾正道低头换下木屐。“洗完手过来吃饭。”
“知道了——”悟拖长声音应了一句。
屋子里的灯火不算亮。炉子上温着还没彻底凉掉的味噌汤,旁边摆着夜蛾正道出门前提前做好的晚饭。
盐烤的河鱼还带着淡淡炭香,木碗里盛着刚焖好的米饭,旁边则放着几碟简单的腌菜与切好的山笋。
悟坐在窗边,一边低头扒着碗里的饭,一边忍不住又朝外面看了一眼。
漆黑的山林间,只有神社所在的位置仍旧亮着灯,恍惚间,看着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