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珑眼睁睁看着江敛带自己骑过那户人家,街景不断倒退,人生如逆旅,不胜欷歔。
片刻的安静后,林珑在风里的声音很轻。
“刚刚其实路过了我妈妈最好朋友的家。”
按照她如数家珍般介绍她镇上的亲朋,难得有一家她兴致缺缺,连路过了不吭一声。
江敛揣测问:“结仇了?”
林珑的目光不自觉往身后瞭望,看见那门口的石榴花十年如一日的火红,眉心微跳道:“那是我妈妈最好的朋友,怎么会结仇?”
林珑垂下脑袋,“只不过人不在了。”
江敛的后背僵硬一滞。
“初中毕业,妈妈去蔓城念中专,她的发小去了镇上的小冰棍厂工作,人很能干,十八岁就当上了副厂长,那个阿姨和妈妈说等她攒够了钱,就和妈妈一样到蔓城念书,去城里参加成人高考,她要努力追上妈妈的脚步,不想一辈子困在小地方。那个阿姨家里上面有两个哥哥,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家里孩子多,父母分到阿姨身上的爱和资源就很少。阿姨的大哥刚结婚,家里被掏空了钱,二哥闹着也要结婚,没办法,阿姨只能被父母嫁出去,彩礼用来给二哥娶老婆。后来的事情就是那样了,阿姨拗不过家里,和一个自己完全不喜欢的陌生男人结了婚,就是刚刚路过的那户人家,十九岁最后一天的她,不是攒够了钱去蔓城去读梦想的学校,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和书本打交道,而是为家人牺牲嫁作人妇。这对于一个只有十九岁的少女来说,简直就是人生最大的一场噩梦,十九岁的她,原本可以有无限的人生,但因为父母的愚昧,葬送了一个女孩本该昂扬向上的生命。”
“送嫁那天,妈妈是伴娘,她和阿姨抱头痛哭,那些人说新娘子哭成这样不吉利,妈妈气死了,怒怼他们:觉得不吉利就不要把女儿随便嫁人。明明他们心底最清楚为什么新娘子出嫁哭得那么伤心,却反过来给新娘子身上泼脏水,给新娘扣上一顶不吉利的帽子,新娘竟连为自己哭一场的权利都没有。又过了没两年,妈妈在蔓城接到晴天霹雳的消息,好朋友生孩子难产去世了,而男人丧偶的第二年,马上就娶了新人,甚至因为阿姨和那个男人当时结婚的年纪没有达到法定婚龄,两人没有领结婚证,那个男人第二年结婚的时候,法律上还算是头婚。”
“讽刺吧?一个女孩的一生就这样凋零,那个人不是别人,是我妈妈最好的朋友,是我妈妈心底永远的痛。每次路过那户门前,石榴花开得火红荼蘼,我妈都会呆呆远远驻足盯看很久,摸着我的头说:珑珑长大一定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无论贫穷还是富裕,只要是自己真心喜欢的人,无论怎么选都不会是错误。小时候我不懂为什么妈妈看石榴花会流泪,现在长大了,路过那石榴花,总觉得凤凰泣血一般,是燃尽了一个女孩的生命换来的,如泣如诉,如哽如咽,太唏嘘了。”
门前花开花落,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如果不是外公外婆不重男轻女疼妈妈,舍得把妈妈送去蔓城上学,想必我也会在镇上出生,然后在这样一座偏远小镇安稳平淡地度过一生吧。”
那样的日子淡泊、悠闲,做一个胸无大志的小镇青年,享受人间烟火,其实应该也是很好的一生。
江敛想象中她在小镇出生成长的样子,一定也很幸福,有爱她的父母,疼他的哥哥,不远的乡下还有一大堆宠爱她的长辈,只是一想到她会在镇上的青年里挑一个夫婿,陪在她身边一生,江敛不知为什么心里莫名有点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