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张寄的话多了起来,双目发红地戳戳江敛,又去点了点林珑的肩膀,半醉半醒地说:“你们知道吗,去年这时候,老子要养三个孩子,张军这狗屎一样的人可真会生啊……只管生不管养,害了我还不够,还要害老二、老三、老四……他妈的,他只管射,爽一发的事,女人就要为他生孩子死掉。”
林珑骇然,谁死了?
张寄悲从中来:“去年这会,老四还在,她是最小的那个,才六岁,一辈子没看过张军什么好脸色,最胆小、也最粘人,每回我偷偷回去看他们,要走前,属她哭的最凶。老子最讨厌她,因为生她,我妈从产床上没有再下来过,计划生育那些人是吃白饭的吗?他们为什么不把张军这个人渣抓去阉割掉?”
张寄好痛苦,这些年他像流浪牧民一样,四处游走在各个城市打工,没有亲人,没有长久的朋友,把自己活成一把随意的草籽,随便撒在哪就能生根发芽,无人可依、无人怜爱。
这些事,他从没对外人说过,在外人眼中,他永远是那个狠厉张狂的寄哥。
可今晚喝了点酒,不知怎么,那点喝进去的猫尿全从眼泪管里流出来了。
“老四得了水痘,张军不管她,老二老三平时在镇上读书,一星期才回来一次,张军宁愿烂在牌桌上也不愿意回家看看。老四得了水痘后病情发展的很快,全身皮肤都抓烂了,还并发肺炎脑炎无力回天。我接到电话,一路狂奔去车站坐火车回家,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等我回到家,老四的身体躺在家里卸下来的木门上,小小的身体早就凉透了。我掀开白布,看见一具皮肤溃烂触目惊心的躯体,我抱起老四,她眼角竟然流出泪来,直到那一刻,我才猛然惊觉,老四才是我们四个里最可怜的那个。”
“她出生的时候就没了妈,没有吃过一天妈的奶,没有得到过一天母亲的疼爱,张军那个人渣就不必说,哪还有丁点配为人父的样子?而我讨厌老四生下来害死了妈,一直对她很冷漠,老二老三平时靠我养,在他们的世界我是比神还重要的存在,我对老四的态度又决定了他们注定不会与老四过多亲近。六岁,一个从出生到死亡只有短短六年的可怜孩子,老四如此短暂的一生,竟然从头到尾没被爱过,我真是个混蛋!”张寄控制不住地抽自己。
“我抱着冷掉的老四满村找张军,全村的人都说我疯了,我只知道这一次我要彻底跟张军决裂,削肉还骨也好,剥筋偿恩也罢,这一次我要彻底摆脱张军在我身上烙下的印记。人人都说那时我是个面目狰狞的残戾修罗,但他们不知道我找到张军,看见他依旧醉生梦死在那张可笑的牌桌上时,我根本连拿刀和他同归于尽的勇气都没有。”张寄自嘲地冷笑,“老子他妈根本死不起,三个拖油瓶死了一个,还有两个等着老子养,老子怎么敢死?”
张寄痛苦得整个人一寸寸碎掉,恍惚中,他把江敛和林珑当成了弟弟妹妹,一手勾过来一个脑袋,三颗头颅紧紧偎依在一起。
张寄笑的苍凉:“你们要争气,好好读大学,以后找一个好工作,坐在干净整洁的高级写字楼里,当一个精英当一个白领,过上我梦寐以求的人生。”
体面、有尊严,夏天吹空调,冬天有暖气,平时不用和钢筋水泥,还有粗鄙的工头、拖欠工资的无良老板打交道,你们要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江敛抬掌摸了摸张寄长刺的脑袋,和中间隔着一个脑袋的林珑低声吐槽道:“也不知道这家伙是真醉还是假醉,手劲可真大,跟拿胶水把我们脑袋粘他脑袋上似的。”
林珑早已泪面潸潸,被江敛逗的突然破涕为笑,泪水呛进口喉咙里,咳声道:“愿为武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我们争点气,如了他的意吧?”
江边的晚风习习吹拂人面,江敛目光如毅,淡嗯了一声:“当个白领就心满意足了?我们不妨更争点气。”
满地掘金的年代,他们会有钱、很有钱,衣香鬓影、豪车豪宅,当一辈子的好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