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财万贯的江家,居然舍得让江敛出来打工挣学费,富豪家族培养孩子的方式,果然不走寻常路,这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哇?
林珑呆在原地。
江敛盯着远处翻斗车里倾泻下来的砂石,一阵滚滚浓烟四处弥漫开来,催促道:“快走吧,这里很脏。”
不知是哪个工友,凑热闹起哄道:“小江,女朋友来找你哦?你午饭没吃,小妹妹手上是给你准备的爱心便当喔?”
另一个嘴里叼着烟,年纪看着比江敛稍微大点的黄毛少年,身上很有些锐戾之气,也打趣道:“江敛,你去吧,这里我帮你顶着,工头要是问起来,我就说你去解大号了。你的妞吗?小妹妹长得蛮清秀,你晚上还回来和我挤一个床铺吗?
工地上的人说话荤七荤八的,江敛没崩住,呵斥道:“学不会啊?饭多吃,话少说。”
林珑抓取到蹭大腿的关键信息:江敛晚上睡觉,和黄毛挤一个床铺?
再联想起,前几天在学校附近碰见江敛和他哥的对话,看来江敛离家出走还没回家,并且和家人的关系应该更加恶化了,连大学学费和生活费,都宁愿自己赤手空拳到工地上挣,也不愿意回家,当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
小脑瓜飞速地转着,林珑提议道:“江同学你没吃午饭?霜霜妈妈中午给我炸了鸡排让我带回去,小区里人造湖边上有一个凉亭,你要不要去那里坐一会儿,顺便吃点鸡排垫垫肚子?沁姨炸的鸡排很好吃的,秒飞校门口的鸡排车,一点不夸张。”
江敛当然相信一个吃货对美食的品鉴能力,眼见着工友要围过来集体起哄,江敛只能硬着头皮说:“行吧,我们去凉亭那边坐坐。”
他打算亲自送她到小区门口,工地上鱼龙混杂,江敛心底有一份清醒的警觉,他是男的无所谓惯了,吃不了什么亏,但林珑这样不谙世事的少女,一走入工地,就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打量探究的目光,令江敛心底多少有些警惕与烦躁。
出了工地,下了坡,林珑喊住他:“那个,凉亭要往右走。”
江敛顿住脚步,嗤了一声,“我送你出小区。”
林珑拔腿吭哧吭哧,跟上他的步伐,“我们不去凉亭了吗?”
江敛的声音温温凉凉的:“下回一个人,不要随便走进陌生工地。”
林珑盯着他高傲的后脑勺,反应过来,心里莫名钻进一股暖流,喃喃嘀咕:冰疙瘩其实人挺好的,安全意识还挺强。
林珑追上他,把饭盒塞到他手里,“你吃吧,真的很香的。”
江敛淡淡的:“嗯。”
“江同学,你真的准备,一整个暑假,都在工地打工?”
工地上的活又脏又苦,很难坚持吧?
江敛打开饭盒,嗅到一阵炸物的芳香,鼓了鼓喉咙,“暂时没有找到更好更轻松的活。”
林珑盯着他,一块酥脆的鸡排被送进他的薄唇边,回想起黄毛少年说,江敛每晚和他在工地挤一张床铺。
“你为什么不回家?”他的家,应该差不多是这个城市金字塔最顶端那一层,不敢想有多豪华,看多了港片大佬住豪华半山别墅,必定江家一定也是金碧辉煌的。
江敛瞟了她一眼,“我没有家。”
如果没有意外,这辈子,他和江家都再也没有关系了。
回去做什么呢?回去抱着客厅壁炉上的遗像过日子?父母在,人生尚且有去处,他已经无父无母了,天下之大,哪里都没有他的家了。
对于江家来说,他是一碗尴尬的夹生饭,除了底色善良仁厚的江政,没有人真心欢迎他的到来。
林珑捕捉到少年身上的忧郁哀伤,她不知道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却清晰意识到,原来这世界,居然会有一个人,在最无忧无虑的十八岁,在最悠长舒适的高考结束暑假,骤然失去父亲,失去可以停靠的人生港湾。
只有眼前野蛮无序的工地,暂时收留着不幸少年孤独的灵魂。
其实那天在巷子里,遇见江敛和他的兄长,林珑心底就有了一些猜测,江敛大概和兄长不是一母所出,他口口声声质问江政“你们母子”,何尝不是一种被家庭排斥的控诉。加之他的父亲前不久去世了,无父无母何以家为,现在的江家,对于江敛来说,和那些陌生冰冷的千家万户来说,又有什么区别?
人生三大悲剧,少年丧父便是其一,这偌大城市,竟没有一盏灯火为少年而留,难怪他的眉宇之间,总是弥散着挥之不去的冷漠与哀郁。
林珑一时哑言,望着少年倔强的脸庞,心底忽然生出一寸柔软与心疼,悲悯的眼神,似在凝视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小狗。
江敛吃完一块鸡排,把食盒递回去给林珑。
林珑低头一看,里头还剩了一块。
“我吃过午饭了,你怎么不全吃完。”他看起来,真像吃不起饭的样子。
江敛的唇角微扬,因为他一直知道她很馋啊。
一只又馋又机灵又容易满足的猫,和平时站在领奖台上谨慎又骄傲的她完全不一样。
“吃不下了,另外一块我没动过。”
“哦。”
林珑正犹豫胆子要不要再大一点,结果小区门口已经到了。
“到了,你怎么回去?”
“坐公交。”
“那就送到这,我先回工地了。”
林珑急的额头冒汗,死嘴,你快说啊,现成的大腿还抱不抱了。
见她扭扭捏捏,暂时还没有离去的意思,江敛垂眸问:“有事?”
林珑涨红着脸:“没、没事。”
江敛:“那我回了?”
林珑心脏跳的死快,表情却一脸老实,讷讷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