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王设宴那夜,王帐灯火如昼。一时之间再也不见前日玉梁川的烟尘与血痕。
我一身窄袖青蓝长裙,跟着襄王身后,虽不华丽显眼,倒也有几分房中人的模样。
西境王先与襄王致礼,又将目光落在我的身上,透出一种少见的狡黠,又有些放肆的意味。我连忙低下头,垂首侍立。
酒过三巡,西境王忽然指着我,笑道:“襄王远道而来,足见诚意。这美人,本王便笑纳了。”说罢,便吩咐身旁内侍,“引她近前些,让本王仔细看看。”
我心中咯噔一声,看满帐人的目光带着轻浮笑意,凝在我的身上,手在袖中也渐渐收紧起来。
襄王只沉默一瞬,便开口道,“王上误会。”帐中一刹那便静了下来。“她原非赠礼,乃是本王姬妾,随侍军中而已。”
一言既出,我吊着的精神不由地松了一松,却听襄王又道:“想不到她竟合了王上的眼缘。虽说赠妾之事在我大祁不合礼数,但在西境却是常有。本王便入乡随俗,赠予王上就是。”
我眼前一阵昏黑,全然想不到,襄王竟这样顺水推舟。我不由望向襄王,目光中充满祈求。可他不为所动,倒是举起桌上酒盏,兀自饮了一口。
那内侍来到我的身前,一只手扶我臂膊,另一只手则环在腰身,引我向王座走去。
我心怦怦直跳,却不敢挣扎。走着走着,我隐约感觉到,他的手微微用力,眼睛也在我身上不停地扫过。原来,走路之间,他早已细细查看过我的周身。
恐怕西境王要我是假,想要验看我是妾还是刺客才是真。
就在此时,内侍向西境王递去一个眼神。西境王顿时会意,神情一松,先是上下打量我几遍,又与宾客调笑道:“这中原女子,远看还好,近处瞧着却这般纤弱,若是入帐伺候,怕是经不住西境的规矩啊。”
帐中宾客顿时大笑,竟是杯酒声响,许久才停。我的脸颊热得发烫,心里转着一个恳求的念头,却只能瞥见襄王用手轻轻转着杯盏,又安静地放下。
半晌,西境王笑了一笑,举酒道:“多谢襄王美意。
只是,此人既已是襄王的人,本王便不好夺人所爱。刚才不过一时兴起,襄王勿怪。”
襄王顿了一顿,饮下一杯,颇有深意的一笑道,“此番太过仓促。我大祁地大物博,有姿色的女子无数,西境王喜欢什么样的,本王心中有数了。”
西境王眉梢轻佻道:“日后,便有劳襄王殿下破费。”
说罢,歌舞又起。我正要回襄王身边去,西境王却又冲我道:“姑娘即是襄王姬妾,入帐便是客。可刚才却受了惊吓,是本王的过错。姑娘若不计较,便喝了这杯酒罢。”
旁边侍从立刻捧上酒盏,杯中酒色深红,漾着酒气。
我心中一凛。在西境,我贴身护卫襄王,不能饮酒。可若直接推拒,拂了西境王颜面,也是不妥。
我屈膝道:“谢西境王赐酒。妾怎敢计较?原该满饮此杯,以谢王上大度。无奈妾不胜酒力,若当众失仪,倒坏了王上的兴致。若王上不弃,妾愿以一曲琵琶代酒,权作赔罪。”
西境王好似有些意外,望向襄王一眼,随即大笑道:“也好。”
我接过琵琶之时,掌心微微冒汗。我虽自幼习琵琶,可自入襄王府,早已多日不弹。若真是姬妾时常侍奉,哪会如我一般手生?
可眼下却容不得我迟疑。我未选有名的曲子,只将边塞曲调略略修改,再融入那日洛城宫宴时,我悄悄记下的一段慢音。音调时起时沉,如陇头流水,亦如月色荒原。
一曲终了,帐中倒还真的寂静了片刻。
西境王举酒,半晌未饮。眼中试探之意未散,却也不好太过难为,于是道:“果然是襄王殿下的房中人。
这段琵琶不俗,酒,便算你饮过了。”
我行礼谢过,将手中琵琶交还给侍从,又重新回到襄王身侧。
他并无言语。我替他斟满酒,方才看清他的眉宇之间,流露出极淡的一丝轻快。
——
回到歇息处,夜色已沉。所需之物一应俱全,我一样一样细细查过,方迎襄王入内歇息。
一路上我未曾开口,心里却仍然像是压着一块石头。奉茶时,我的指尖竟微微一滑,虽未溢出太多,却还是有几滴落在案边上。
我忙用袖口掩住。襄王却抬头看我,“怎么了?这样心不在焉?”
他似乎没有责备的意思。可我在他身边时,哪怕只有半分走神,也是失了规矩。我忙低下头,遮掩道:“没,没有。”
他接过茶盏,道:“你这样子,如何护执?这是西境,不是王府。”
我心中一紧,立时屈膝道:“奴婢知错。方才,只是想起殿下席间赠妾的话,心中……心中有些难堪。”
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然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说完,我便有些后悔,连忙道,“奴婢知道席间之言多半是试探,可到底还是乱了心神。”
襄王不动声色,静静地喝茶,听我把话说完,才道:“他不是真的要你。”
我心头微沉,虽早已明白,可还是想要知道他会如何亲口说出。
“一来看你是否身藏凶器,是妾,还是刺客。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