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里带着压抑已久的嫉妒,不似白衣书生那般平和。但沈明情能够理解。
四次乡试未中,付出了所有努力,比别人多学了那么多,却依然名落孙山。而他说的话也不无道理……人如何在如此年轻之时,就看遍天下书?
简澄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江莫逾,“公子,昨日您与郑弟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是我失礼。不过看您与这位小姐的样子,是否想要彻查此事?我可以帮您。我参加乡试第一年便确信以我的才华可以中举,但那年的题目就不对。砚洲的风气我也知晓,奈何我们寒门子弟人微言轻,无法上报朝廷……您像是为官之人,可否将此事上达天听?若您不嫌弃,我自愿做您的门客,助您一臂之力。”
他眼神坚定,一字一顿,“在下简澄。”
砚洲,天下书香之都。多少外府人满怀期待而来,失意落魄而去。也有简澄这般因家境困顿无法离开砚洲的人,被迫在此等环境下摸爬滚打,却无出头之日,终被磨灭意志。
江莫逾要帮他们——不仅为清肃官场、推行科举新政,更为替这些文人正名,告诉他们:苦读四书五经兵法,终有出路。
“那便跟我们走吧,商议对策。”
*
客栈房内,众人围坐。
“据我观察,目前情况主要集中在几点:城中商铺不卖笔墨纸砚给穷学生,考官故意放纵部分学生徇私舞弊,乱出考题,以及泄露考题。”江莫逾将连日所见一一列举。
简澄点头:“正是。这些情况其实已存在多年。知县与县令大人沆瀣一气,百姓的话传不到圣上耳中。”
“所以……这些年来,砚洲一直在经历这些?”沈明情眼中满是关切与同情。
简澄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那些徇私舞弊、毫无真才实学之人步入朝廷,会造成多大的祸端……”他低声说道。
江莫逾一直没有说话,面上浮动着沈明情看不懂的神色。
“你在想什么么?”她问。
“对策。”江莫逾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觉得此事不该在暗处解决,而应公之于世,让文人自己发声,掀起一场文人起义。”
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惊。
此举太过冒险。
江莫逾怎会不知?他看向沈明情,继续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一场起义,既会让我们暴露在太后的视线之下,也能将文人困境昭告天下。”
“可他们如今意志消沉。若最后无人跟随,觉得此举无用呢?”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江莫逾话未说完,简澄已开口。
“不会的。”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笃定,“我从小在砚洲长大,知晓我们砚洲百姓的文人风骨。江公子,相信我们。”
简澄依稀记得——
儿时的夏日,爷爷在他床头放了一本《诗经》,日日睡前用苍老却慈祥的声音替他读着。
家门之外,书声琅琅。父母没有钱送他去私塾,他便搬来几块石头垒起来,踩上去。眼睛堪堪越过那道围墙,看见私塾里穿得漂漂亮亮的同龄人跟着教书先生读书。
“不降其志,不辱其身……”
他也小声跟读:“不降其志,不辱其身……记住了!哎呀——”
读到入迷时,脚下一滑,摔下了石头。私塾内的先生听见声响,走了出来。
简澄以为先生会责罚他这个偷听的穷小子,吓得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谁料那先生并未动怒。
“爱读书的孩子……”
先生将他扶了起来,带进学堂。
“此后你便坐在最后一排听课吧。我不给你课本,不喊你回答问题,这是我必须给其他学子的公平。但我讲的所有内容,你都能听到。能记住多少,便看你自己了。”
那便是简澄学识的来处。
后来,周亦文成了县令。那位先生被赶走了,简澄在课上逐字抄下的课本也被官兵踩在脚下碾碎。但他没有忘记先生课上讲的“文人风骨”。
讲那节课时,先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
文人风骨,百折不挠,无坚不摧——
定能捅开这贪腐之地肮脏幕布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