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陈梧在客栈房间的烛台依旧亮着,砚台中的墨汁散发的香味却似是有些太过了,让他本宁静的心里生出了一丝不安。
马上便要去实施陛下的计划了。只是城西贫巷离皇宫路途遥远,还需要在客栈歇下脚。
就在此时,不知是谁敲响了陈梧的窗户,待到陈梧过去查看时,却只见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里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亥时,客栈一楼西门拐角处,还有一只镯子。镯子内刻着一个“梧”字。陈梧认得此物。是他的母亲花了半辈子的积蓄买的。
他捏着镯子的手紧了又紧,最终还是把镯子妥帖地收好,烧了信纸。
亥时,西门拐角。
侯在那里的是张嬷嬷。陈梧的瞳孔骤缩
“陈侍卫,真是好久不见。”
那人脸上挂着和太后一样令人胆寒的笑。陈梧不光是个文人,更是个武将。他的脸色没有半分变化,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我母亲在哪?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张嬷嬷不紧不慢地开口:“她好着呢,住在慈宁宫的偏殿,太后好吃好喝地供着她。”
好吃好喝……
这却是个威胁。母亲的饮食归太后全权看管,若是往饭食里下毒,也无人管得着。
“太后娘娘需要我做什么?”
“陈侍卫是个聪明人。”张嬷嬷的笑容更大了,“明日,太后想见到……陛下的尸体。”
“……”
陈梧的手在袖口攥紧。
真是猖狂。取人性命的事都说得如此坦荡,而且对面是陛下。是一国之君。还是……帮过他的人。
“我知道了。”
可被拿来威胁的是他的母亲,让他如何取舍?
*
夜色已深。
随着侍卫交班,陈梧也迎来了最后的时限。他一步一步麻木走向大殿的方向。身边的都是旧日同僚,见到他甚至很欣喜。
“陈梧?你怎么回来了?陛下不是让你好好考取功名么?”
几位兄弟围了上来,笑着和他打趣。陈梧的心里却只有……
陛下……让我考取功名,我却要杀了他。
衣兜里放着的镯子硌着他生疼,他想起了母亲是如何靠着卖菜赚银两孤身一人抚养他长大,把他送入宫中……
不能拖了。
“现在快过了饭点吧。别笑我了,赶紧去吃饭吧,别让饭菜凉了。”
兄弟们还在说他许久不见又无趣了许多,边说笑着边走远了。
大殿迎来了短暂的空窗期,冷清得可怕。
陈梧的内心却难以权衡取舍。他想起了婕妤小主是如何往他手里塞那一把碎银,就连他现在身上穿着的衣服都是婕妤和陛下帮他买的。他也想起了昔日朝堂之上陛下为了百姓愁眉不展的样子。
可是母亲……
为人子者毋以有己。
陈梧紧了紧拳头,握住腰间的剑柄,走向大殿。
他却忘了下一句是——
“为人臣者毋以有己”。
*
殿内。
江莫逾正在批阅奏折,李彦在一旁此后,烛火通明却硬生生让陈梧觉得浑身爬满寒意。
李彦见陈梧推门而入,还恭恭敬敬和他行了礼,陈梧却没有理会,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江莫逾。
江莫逾抬头,“怎么回宫了?给你的任务完成了?”
他却没有等到回答,眼前便闪过长剑的寒光。陈梧在害怕。怕他再多说一句,这剑便出不了鞘了。
“护驾!”李彦大喊一声,扑上前去,却被陈梧一掌推开,撞在红木梁上晕了过去。
江莫逾身边没有刀剑,却反应迅速,拿起桌上砚台砸向陈梧。陈梧敏锐地侧身避开,剑锋一转,削掉了江莫逾一缕散发。
“你做什么!”江莫逾不可置信。
陈梧的剑顿了一瞬,却没有答话,剑身微微颤抖,却直直指向了江莫逾的脖子。
第一次起杀心,便是此刻。
将长剑往前一送,江莫逾堪堪避开,剑锋却深深划过他的手臂。他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见了血,陈梧的心再次摇摆不定。
殿外却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时间不多了。第二次起杀心,陈梧深吸一口气,剑锋扭转指向江莫逾的心口,全力刺出——
然而此时,他看见了江莫逾的眼神。
没有责怪,只有死水般的平静,和一丝……他不想看懂的东西。
此刻或许主导陈梧的并不是脑子,而是心脏。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剑尖偏转了一个微不可查的方向,刺进血肉。
血液几乎是迸溅而出,却并非鲜红。
真是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