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大雨一连下了好几天,空气夹杂着浓重的湿意。
雨后初晴,恰逢母亲祭日将近,易鸢简单收拾一番行囊,上山祭拜母亲。
往年都是同阿兄一道前去,今年不同,今年在易鸢身边的是常砚,她想让母亲见一见自己的心悦之人。
清晨雾气未散,马车在半山腰停下,常砚扶着易鸢缓缓下车。
易家祖墓的位置比较偏僻,再往上道路狭窄,马车不宜通过,需得下车步行一会儿才可到达。
夏季的花朵树木长势正好,个个颜色醒目夺彩,许是前两日的雨下得太猛,多半的花瓣零落在地,显得有些凄凉。
这次扫墓易鸢未让冬青随同,两人牵手漫步,欣赏沿途风景。
易鸢随手摘了两朵完整的野花,一朵别在自己耳朵上,另一朵则递给常砚。
对方没有接过,而是微笑着偏过头,示意对方替他戴。
她眨巴眨巴眼,别扭地替他戴在右耳。
一人一个,两人一对,甚好。
“前些日子日头太烈,晒的人心慌,下过一淌雨,空气都便清新了。”易鸢悠悠道。
“嗯,我还以为这场雨还要下得更久些,没曾想在这之后第二天便停了。”
“那时我还怕赶不上母亲祭日,这雨停得时机刚刚好。”
其实今日并不是柳月宁的祭日,只是易鸢习惯了提前两日祭拜,在当天同易府人一起前来,会受父亲冷眼,下人鄙夷,还有旁人的非议。
一个弑母凶手,怎么好意思假惺惺祭拜。
距离母亲真正的祭日其实还有两天。
想起这个,易鸢将轻快的语气收敛了些,淡淡道:“又一年过去,也不知母亲想我了没。”
常砚察觉到她的失落,不动声色地将她的手握紧几分,柔声道:“同我讲讲吧。”
易鸢一顿,随即疑惑说:“什么?”
“你的过往,好的或是坏的,都同我讲讲吧。”
易鸢听完有些心慌,她还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把自己最脆弱的那部分过往袒露给旁人。
可是常砚不是旁人。
他是除了母亲和阿兄之外对自己最好的人,是她真正心悦之人。
易鸢眼底涌现一抹泪光,她失神地盯着泥路面,酝酿该如何开口。
常砚也不着急,默默将她拉得离自己更近些,带着她走。
“人人都说我是克死母亲的扫把星,污蔑我是弑母凶手,可我没有。”
“五岁那年,我同母亲在屋里雕玉,她将我圈在怀里,一边握住我的手,一边轻声教我技巧,我在母亲的帮助下雕出人生中第一个人形玉雕。”
“母亲硬说那是儿时的我,可我怎么看都不太像,那个玉雕小人明显比我乖巧漂亮,直到我将那雕玉手艺学得炉火纯青后方醒悟,相由心生,可能我在母亲眼里是那般美好模样吧。”
“后来......”易鸢哽咽一下,继续说下去。
“就在玉雕小人马上完工时,母亲突然把我推开,她说她想吃杏花饼,让我去膳房帮她取些。我不肯,想将手中之玉雕完再去,母亲却不悦,执意让我去,我怕她恼火便去了。”
“我飞快跑到膳房胡乱拿了两碟杏花饼,又原路返回。”
易鸢的哭腔越来越重,她吸了吸鼻子,疑惑道:“当时我真觉得自己速度挺快的,也就片刻功夫吧?可能是记混了,那时年幼,以为自己跑得够快。”
误认为自己只要跑得够快,就能快些回到母亲身边继续同她雕玉。
“等我回到屋中,母亲却趴在案边不再醒来。”
话落,易鸢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细长的呜咽声淹没。
即使不再细说,常砚也能猜到后面那些事的发展。
大概是易荣无法接受自己的妻子突然离世,将心中的悲痛化作怒火转移到自己女儿身上,怪她为什么没有看出柳月宁的反常,在她最需要有人在的时候离开。
他不想承认是因为自己的疏忽,没能及时察觉柳月宁隐瞒一月有余的病症,从而造成她毫无前兆的死。
即使他迁怒的对象只是一个年仅五岁的孩童,只要能减轻自己心里的一丝痛苦与愧疚,那又怎样。
日子长了,听多了关于易鸢的谣言,渐渐地,他开始相信外界的流言蜚语,默认是自己的女儿将他最爱的夫人害死。
麻木的他早已忘掉真正的真相,彻底接受这种荒唐的说法,并“深信不疑”。
这样,他的内心才能得到慰藉。
易鸢无数次为自己证明,哭过,闹过,最终都以沉默告终。
她越长越大,便什么都清楚了,其实父亲不是不了解真相,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不想承认母亲就真的这样平静无声地死去。
她明白易荣只是想找一个发泄点,而自己就是最好的对象。
后来的她,不再妄想能洗清罪名,转而沉下心,收敛了性子,拒绝同所有人交流,不去听那些闲言碎语,将他们视作灰尘,草芥。
默默地待在自己的一方世界,没有一丝情绪波动,成了毫无生气的一具躯壳。
她停下步子,靠在常砚怀里轻轻地哭。
常砚抱着她,没有出声打扰。是该好好哭上一次,将压抑在内心十几年的委屈与苦闷都哭出来。
等哭够了,她胡乱抹两把眼泪,快速地在常砚脸颊亲上一口表示感谢,“谢谢你的肩膀,快走吧,拖久了冬青该担心的。”
声音仍带着哑意,却很乖巧。
常砚相信她是真的调节好了自己的情绪,伸手摸摸她的头,继续向前走。
“你的母亲是有意将你支开的。”常砚摩挲她细嫩的手,声音轻缓地与她搭话。
“我知道的,我阿兄也是这么告诉我的。”